江赫宁想开口解释,却看到老人又在咕哝着,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只觉得那神情既凄哀又欢喜。泪水从他松弛的眼眶里涌出,顺着皱纹漫漶横流,糊了一脸,非常狼狈。江赫宁不忍,终是没有出声。
戴着单边耳环的青年上前一步,利落地搀住老人胳膊:“老头儿,你认错人了,他才二十多岁,哪能是你的春哥,你的春哥要是还活着,说不定比你脸上褶子还要多。”
老人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茫然点着头,枯瘦的手微微颤抖:“是了,是了……我老糊涂了。”
“走咯,该回去休息了。你这脑子时好时坏的,再待下去又要闹笑话了。”
青年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半扶半搀,托着老人就往卧房走。
等房门彻底关上,刘凯才解释:“你们也别怪索南不打招呼,这人说话比较直,但心是热的。梁先生一辈子没成家,无儿无女,这些年全靠索南帮衬照顾。去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后,脾气越发阴晴不定,糊涂起来骂得可难听了,他也从不放在心上。”
“索南?他是藏族人吗?”江赫宁问。
“身份证上好像写得是彝族,不过他那个从没出现过的父亲应该是藏族,不说他了,”刘凯顿了顿,若有所思,“我倒是好奇,沈先生长什么样子,你跟他到底像不像,一会儿我找索南问问有没有照片。”
第二天,刘凯就带着一本老相册来找秦效羽,尺寸比A4纸略大些,硬纸板封面上的牡丹花图案已经泛黄,靠近会闻到一股纸张、胶水混合的发霉味道。
秦效羽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张半透明的硫酸纸,像一层薄纱,翻动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里面的照片清一色是黑白的,边缘带有锯齿花边,每一张都用胶水仔细地粘着。
照片下方,有用钢笔写下的简短说明,字迹如今看来依然清晰。
[1973年春,梁云章与陈敬春摄于第七公社]
这是两位原型的本名。照片上,刚满二十岁的梁先生手搭在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肩头,两人都笑着,胳膊紧挨着,微微倾向彼此的姿势透着亲昵。
江赫宁的眉宇间确实与那青年有几分相似,但真正相契的,是那份温润如玉、刚柔并济的气质。
秦效羽打趣道:“你要是个演员,刘导怕是要当场签下你了。”
这句是玩笑话,刘凯却听进了心里。
采风和选景工作顺利结束后,秦效羽和江赫宁低调返回北京。
江赫宁迅速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秦效羽则沉下心来钻研表演,不仅阅读了大量关于知青历史的书籍,还请了电影学院的老师系统学习了表演理论,每天都在拉片做笔记,潜心“修炼”。
期间,庄栩然打来几次电话关心哥哥的近况,还提议可以一起排演话剧,也许对复出有帮助,秦效羽婉言谢绝了,要是他跟庄栩然排戏,严钰临还不知道会怎么整自己呢。庄栩然有些失落,正要挂断时,秦效羽才支支吾吾问起父亲的近况。
其实在发布声明的当天,秦效羽联系李含非之后,就接到了庄申勤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父亲直截质问他声明的用意,秦效羽平静地回答:“就是您理解的那个意思。”
沉默片刻,庄申勤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江赫宁。”
“是他。”秦效羽马上回答。
出乎意料的是,庄申勤并没有雷霆震怒,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只是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声:“这也许就是报应吧。”随即挂断了电话,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老爷子最近开始信佛了。”
庄栩然的话打断了秦效羽的思绪。
“人老了,能管的事越来越少,兴许是被迫看开了吧……”
人老了能看得开,才到中年的刘凯最近却怎么也想不通。平心而论,《为你写诗》的前期推进虽非一日千里,却也按部就班,算得上顺利。尤其是在带着秦效羽实地勘景之后,进度更是开上了火箭。
凭借他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和那份打磨许久的扎实剧本,主要演员很快敲定。
饰演梁母张跃红的邱志芳是获得过金池奖最佳女演员的实力派,村支书请动了德高望重的老戏骨,就连戏份不多的梁仲夏姐姐,也由秦效羽出面,邀来了一位与他私交甚好、演技过硬的女演员友情出演。
唯独本片另一个灵魂人物沈敬春的选角,始终悬而未决。
这个题材本身敏感,注定与国内主流市场无缘,稍有名气或前途看好的演员,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因此自断前程。
而愿意接洽的,都是些在圈内混了多年,事业依然未见起色的演员,指望着借LGBT和特殊年代的元素另辟蹊径,搏一搏国外奖项,还有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打算“富贵险中求”。
可惜,希望多大,失望便多大。刘凯接连面试了好几位,演技无一不是流于表面,矫揉造作。
就在今早,刚送走一位演技三流、排场顶流的“糊咖”后,刘凯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猛地将剧本掼在桌上,压不住的怒火噌噌往外冒:“什么东西!就这点本事也敢挑三拣四?我宁愿去大街上抓个毫无经验的普通人,也强过让这种人来玷污我的角色!”
刘凯心里一阵绞痛,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顺过气来。突然又想起那天秦效羽说的话。
江赫宁相貌气质都出众,恰好贴合角色设定,更何况他和秦效羽之间更是心照不宣,很有默契……若是真能让他试试戏,或许比任何一个专业演员都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