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一场缠绵的微雨就笼罩了整条巷子。雨丝细如牛毛,斜斜地织着,给青石板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砖缝里蛰伏了一冬的苔痕,借着这温润的湿气,争先恐后地钻出嫩绿的脑袋,星星点点地铺陈开来,像给古朴的巷子缀上了细碎的翡翠。雨雾朦胧间,老海棠树的枝干愈发显得苍劲,去年残留的枯叶被雨水打落,露出枝桠间星星点点的花苞,而树下那片去年暮春种下的海棠种子,竟在这场无声的雨里齐齐发了芽。
嫩生生的绿芽顶着晶莹的露珠,从的泥土里探出头来,芽尖蜷曲着,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挨挨挤挤地铺满了老海棠树旁的空地,远远望去,竟像是给巷子铺了一层柔软的翡翠色绒毯。微风拂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绿芽轻轻摇晃,露珠滚落,砸在泥土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谢棠音是被檐下清脆的燕鸣吵醒的。
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赤着脚踩在画室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时,恰好看见两只黑色的新燕,正落在老海棠树的枝桠上。它们的喙尖叼着的春泥,翅膀上还沾着雨珠,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晨光穿透雨雾,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辉,落在她的发梢上,落在她手背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泛着淡淡的暖光。
她怔怔地望着那对新燕,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在江南小院,老太太说过的话:“燕子是念旧的,只要巢还在,年年都会回来。”那时候,江南小院的海棠开得正盛,檐下的燕巢里,也有几只叽叽喳喳的雏燕,张着嫩黄的嘴,等着亲鸟喂食。
“棠音!快来看啊!江南来的海棠发芽啦!”
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欢呼,是那群总爱围着她学画海棠的孩子。谢棠音回过神,匆匆穿上鞋子,提着裙摆就往巷口跑。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却丝毫不觉寒意。她跑出画室时,就见那群小家伙正围在海棠苗旁,踮着脚尖,伸着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数着土里冒出的绿芽,叽叽喳喳的声音,比枝头的燕鸣还要热闹。
最小的那个男孩,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举着一片刚冒尖的新叶,叶子上还沾着露珠,看见谢棠音跑来,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脸蛋涨得通红:“棠音姐姐!你快看!你看啊!江南来的海棠发芽啦!好多好多小芽芽!”
谢棠音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那片嫩叶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叶脉清晰可见,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绿意。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浅痣上,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阿棠。老太太说,阿棠手背上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那时候,阿棠也是这样蹲在海棠树下,看着新抽的嫩芽,眼里满是欢喜。
“是啊,发芽了。”谢棠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它们带着江南的雨,来赴我们的约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的说,这些海棠苗长大了,一定会开出和江南一样美的花;有的说,等海棠树长高了,他们要在树下搭一个秋千,荡着秋千看海棠花飘落;还有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蹲在苗旁,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这些新生的嫩芽。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谢棠音抬头望去,只见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女,如今己是鬓角染霜的妇人,正牵着她的小孙女,缓步走了过来。妇人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燕巢,巢身编得细密紧实,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她的小孙女,梳着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蒲公英,看见谢棠音,眼睛一亮,挣脱了奶奶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蒲公英递到她面前:“棠音姐姐,给你!蒲公英飞起来,像海棠花一样美!”
谢棠音接过蒲公英,轻轻一吹,白色的绒絮便随风飘散,落在海棠苗上,落在孩子们的发梢上,引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这燕巢,是我家老头子编了一冬的。”妇人走到她身边,笑着指了指手里的燕巢,“他说,今年海棠发了芽,燕子肯定会来,提前编个巢,等着它们安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