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蛊,你的话就是魔咒。但是此时,数十年遥遥相待,项廷想象不出,蓝珀从前这样子像今天的噩梦做过多少个,多少次自己又不在他的身边。
浑没来由的话:“我真想给我自己一棍子。”
噌噌噌地响。何崇玉拖动蒲团,想靠项廷近一点,为了想办法搭救那还没开始的下半场。这世上如果弱者就该死,那谁配活着?何崇玉有一种为别人干着急的博大胸怀。
正思忖间,掌心忽然一热。
“拿着,”项廷在他手里放了一对小巧的耳塞,防高科技武器的那种。
“谢谢,我不抽烟,”何崇玉本能地推辞道,待看清东西后,他那属于老派艺术家的温吞和客气上来了,更觉不能与陌生人轻易授受,“黑虎小友,虽然与君初相识,但我总觉得一见如故。只是无功不受禄……”
“何叔。”
项廷逆着长明灯的光摘下忍者面具的那一刻,何崇玉仰望他的眼神明显就被劈中了。
三年前初见项廷的时候,好奇俊的一个少年,收到钻石镶边的生日蛋糕,犹疾视而盛气,一手擎天一手指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今日的他,他的狂和莽好像被一种痛给磨平、内化了,已然蜕变成一个钢铁般精炼的男人了。怎么会这样,时间啊,到底是什么?
何崇玉一时震在原地。听着项廷最简短的话,得到蓝珀苏醒的喜讯但失忆的噩耗。他的双臂先是紧绷,而后慢慢松弛,滑落到身体两侧。他将那只耳塞收进西装胸袋,与钢笔并排安置。
在怅想中静静地听着,沉吟片刻:“原来是这样,很有收获……这事,你姐知道吗?……怪不得,怪不得。蓝的心现在就像一颗刚被冲刷过的、健康纯洁、就像一颗有生命的珍珠!他的身体却像一朵被重露打湿的百合花……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还有两把。”项廷的回答简洁有力。
“确实,三局两胜,那你后面两试有必胜的把握吗?”何崇玉的担忧又占了上风,天真推想,“其实,这种突如其来的失忆,恢复起来也往往只在刹那之间,或许就是‘bingo’,他需要一些‘trigger’,豁然开朗那么一下。你可知他的记忆,具体回退到何时了?”
项廷与蓝珀于殿中追逐战的时候,也曾探究过此事。
他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记不记得我把你的宝宝一脚踩死了?
所谓宝宝,是指他第一天来美国时,灵能感应到的蓝珀车载香薰里的那只百足虫,蚰蜒。好些年没查到谁要谋害蓝珀,今天这一下全都畅通了。
八成是蓝珀的爱宠,被踩死了,也只好把牙往肚里咽了,否则不就在初次见面坐实了自己是个毒妇么?
当时的蓝珀如个云淡风轻的贵妇,还得谢谢项廷呢。
第二,他问蓝珀,你天天泡澡吗?
在苗寨,蓝珀泡澡的地方是一口温泉,那是蛊池,腌制祭品地方。蓝珀不明白他使用的这个泡字,说用药汤擦洗全身就够了。他又不脏。
现在的蓝珀甚至还不知道他作为圣女的命运,他的那头白狼还在等他回家。
一生之殇亦止于此。
蓝珀那花残粉褪的面庞,却闪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何崇玉因见到了项廷,元气莫名地沛然而起,温吞的他竟也生出几分豪情:“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死也不降!我们可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弃了,一起努力,试试唤醒蓝的记忆!蓝虽然失忆了,但他的一颗心无时无刻不在佛祖左右。佛祖每次都是有求必应的,一定会在佛难中给人以一道希望的灵光……”
项廷:“他记起来就行?”
何崇玉露出一个“父不夸儿别人夸,母不夸女婆家夸”的笑,忽然谦抑:“我也不敢下结论!”
看项廷似乎信了,何崇玉马上急了:“啊嗨,何止是行?又岂止是赢!”
他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清楚。突然举出生活中的例子:“你平常,吵得过蓝?”
受害者找组织。这话何崇玉说出来,吁了一大口气,完成人生中一件壮举似的,并且随时预备着收回:“问问哈。”
幸好项廷反应比较快:“他是真有点嘚啵嘚的。”
何崇玉摸出一个怀表,夹着封装的两小粒药片,递给项廷:“给蓝试试。”
是药三分毒,项廷说:“不用。”
“嗯?嗯?你说什么?”何崇玉一时未解。
“没必要,犯不着,”项廷看向远处,“他现在这样,就很好。”
“蓝把你也给忘了吧?”
“那就重头来过,就当提前过下辈子了。”
“啊?诶?”何崇玉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强求无益,“罢了罢了,做人最紧要开心。你是真的不同了,变得深沉了,就像山中之虎已成为万众之王,一只领头狼知道哪里是方向。”
何崇玉说着说着,忽然道:“可我怎么有股直觉,或许记忆只是颠倒混淆,蓝不见得是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