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的拳头攥紧了。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出门有警卫,进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下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户,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在院子练嗓子,练完嗓子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下午四点,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然后摸着你的头说,我儿子真棒,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点,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头顶,转三圈,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帽子太大,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蛋!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眼睛里也有。炉子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柔的怀抱,他人生中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涂上了阴森的鬼影。
攻心的话语无孔不入。杀意和屈辱同时涌上来,冲得项廷眼前发黑。
一台伪装成通风口的自动防卫炮突然翻转!
死神没有预告,一个飞吻,差点亲掉他的半个脑袋。
“这就分心了?”龙多嘉措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定力不够啊。看来你的将军爹没教过你,打仗的时候,别听鬼故事。”
项廷抹掉太阳穴上的血,继续向前。
龙多嘉措更加放肆地说了下去。
“本来我想得简单。一把最好的剔骨刀,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去,先捅小的,再勒死大的。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桌上,让你爹回来看看,他救下的那匹中山狼,是怎么咬死他老婆孩子的。”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把更好的刀。”
“文□大□命。”
“红□□、大□□、批□□,满街都是戴红袖章的小将,见人就喊打倒。你爹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今天这个是叛徒,明天那个是特务。风声越来越紧,你妈坐不住了,她要带你回娘家躲一躲。”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她没走大门……”
“我跟上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串联的学生,红旗招展,语录歌响得很。你妈抱着你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车厢,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在你们对面,一张《人民日报》后面。”
龙多嘉措比划着那个距离,不到两米。
“火车哐当哐当的,她把你搂在怀里,你睡着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比照片上老多了,瘦多了,满脸锅底灰。但昂着下巴,抿着嘴,首长夫人,气性不一样。我就那么看着,看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头那个美啊。”
“车过衡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唱什么造丨反有理,唱得热血沸腾。我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龙多嘉措真的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语调:“同志们!快看呐!我认识她!那是个反□□!那是大军阀的走丨资丨派老婆!项家的将军夫人!她要逃跑!她要叛逃!”
“就这一嗓子,就像这样——!”龙多嘉措猛地按下操纵杆。滋——!侧面一台用来切割钢板的高压水刀突然启动,极细的水流如同隐形的利刃,唰地切断固定带,让蓝珀险些落了下去,“你妈吓得魂都没了!她那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