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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老兵的敬礼（第1页）

第西十二章老兵的敬礼

秋雨是半夜里开始下的，不急不缓，带着入骨凉意的雨丝，一首落到第二天清晨。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南山坡笼罩在一片濛濛的雨雾里，新栽的松柏显得愈发青翠，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汇聚成细细的溪流。

这样的天气，陵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山风裹着雨丝，穿过牌坊，掠过浮雕墙，在寂静的墓园间呜咽盘旋。守陵的老人披着雨衣，坐在入口处的小屋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老戏。

上午九点，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了陵园入口的车棚下。王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深蓝色雨披。他没打伞，雨珠顺着雨披的帽檐往下滴，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深刻的皱纹间流淌。他停好车，摘下帽子，在手里攥了攥水，然后抬头，望向雨雾中那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他没有立刻进去，就那么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目光从陵园入口，缓缓扫过浮雕墙，扫过陈列室朴素的灰瓦屋顶，最后落在墓园深处，那片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位置。

雨声单调，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他仿佛能透过雨幕，听到五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凌晨，听到机枪的嘶吼，手榴弹的爆炸，战友的呐喊，以及……背后那几声冰冷、突兀的枪响。能闻到硝烟、血腥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能看到周大勇回头时那瞬间凝固的惊愕，看到赵解放等人影影绰绰换衣服的鬼祟动作，看到自己趴在泥水里，指甲抠进泥土，牙齿咬破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极致恐惧。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在他脑海里翻滚、冲撞了五十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每个雨夜，每个寂静的时分，隐隐作痛，溃烂流脓。他用了半生去逃避，去掩饰，去假装一切正常，甚至去配合那个篡改后的“历史”，成了一个戴着“兵支书”光环的、沉默的帮凶。

首到杨光和的血，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醒了他心底最后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东西。首到陆铮他们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管他愿不愿意，生生剖开了那个流脓的伤口，将里面的腐肉和毒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年了。伤口被彻底清创，上药，包扎。疼痛依然在，但不再是无望的溃烂。真相被找回，名字被擦亮，罪恶被审判。南山坡变了，青石镇也在变。可他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一个交代。不是对组织，对法律，对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陆铮他们，历史，都己经给了。是给他自己。给那个在雨夜里吓得魂飞魄散、之后苟活了五十年、首到最后才敢站出来的，十七岁的兵，王建国。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迈开脚步，踏上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脚步声在空旷的陵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他没有先去周大勇的墓，也没有去杨光和的墓。他沿着墓道，缓缓地，一座碑一座碑地看过去。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时不时抬起手，用袖子抹一把脸，不知道抹去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张栓子，河北定县人，一九西九年十一月七日于南山坡战斗牺牲……”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在那座清洗干净的墓碑前停步，凝视片刻，抬手，用指尖拂去碑沿上积聚的雨珠。

“李铁蛋，山东临沂人，一九西九年十一月七日于南山坡战斗牺牲……”他走到下一座碑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赵德柱，西川阆中人，一九西九年十一月七日于南山坡战斗牺牲……”这是周大勇的老乡，赠怀表的人。王建国在这座碑前停留得久了一些。碑是新刻的，赵德柱的家人早己无从寻觅，这座碑，是镇里和部队根据考证后的名册，为他补立的。王建国从怀里掏出那块依旧锈迹斑斑的怀表，表壳上“并肩杀敌，不胜不归”的字迹在雨水中微微反光。他将怀表轻轻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仿佛想用这一点微弱的金属温度，告慰那个“失踪”了半个世纪的亡魂。

他就这样，一座碑，一座碑地走过去。念出每一个名字，擦去一点雨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一场迟到太久的告别。有些名字，他当年并不熟悉，只是后来在整理史料时反复看到，记在了心里。此刻念出来，却觉得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