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干得好好的,咋又不干了?”关六其实并不关心国子到底干啥,他关心的是国子能不能回心转意。
“唉,还不是因为当保安挣得太少了。我有时候和那些送快递的聊天,知道他们挣得比我们多多了,就下决心转行了。”国子呵呵地傻笑着。
“挣得多?还能多得过当初?”关六揶揄道。
“那当然是比不了。可现在挣钱踏实,虽说是挣得少些,刚刚够养家糊口,却心安理得,问心无愧,睡得踏实。六哥,我劝你,你也别再做了,现在也不好做,风险越来越大。有时候,我一看到新闻里说哪哪又抓了多少多少诈骗犯,我就吓得心惊胆战,生怕……”
“生怕什么?生怕有你六哥不成?”
国子没接茬,想来是这样的。
关六觉得他真是又可气,又可怜。“要说踏实,我现在也挺踏实的,不用抛头露面,也不用日晒雨淋,比你恐怕还要踏实得多,我算是遇到了贵人。”关六把这两年的经历拣主要的说了两句,“所以,依我看,现在拼的是技术,拼的是脑力,只要设计得周到,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怎么样?你要不要回来试试?”
国子叹了口气,“六哥,其实,危险并不是来自外界,我一直觉着,这危险总是来自自己,总是来自内心。就像你刚刚说的,你为什么不敢吃羊肉串儿?是因为你怕那是猫肉,其实,还真未必是猫肉,有可能就是老鼠肉。咱们在家里种过地,也知道,咱们从来不吃外面买的菜,咱们只吃自己地里种的菜,为什么?卖的菜不可能不打农药,不可能不上化肥,不可能不打除草剂。好,咱们吃自己种的菜,纯天然,绿色,无污染,施的大粪肥,棵棵都有虫子眼儿。可是水果呢?苹果、桃子、西瓜、葡萄总得吃吧,你吃就得去买,买就还是避免不了农药化肥。好,就算咱们亲戚朋友种着水果,可油你得买吧,结果买的是地沟油。就算咱自己种花生、种芝麻、种大豆,自己榨油,可你记得吗?那年,咱们村里多少人买了假种子,结果辛苦一年,到头来,地里啥都没长出来,这不是坑人吗?”
虽说下午下过雨,可好像并没有下透,天气又越来越闷起来,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下肚,汗就顺着脊梁沟流下来,关六干脆脱光膀子,把T恤搭在肩膀上。“你说得没错,你想想这是个什么世道,到处都是骗子,还在乎多你一个吗?”
国子却说:“正是因为骗子太多了,我就觉着,这社会不能总这样下去了,什么都是假的,不行。”
“这社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哪儿有那么重要!”
“就拿我们快递这活儿来说吧,也有不太地道的,有人专门从我们这儿买个人信息,电话号码啦、家庭住址啦,有的人就图那么个便宜,把信息就卖给他们了。我就从来没卖过,这倒不是说我有多高尚。有时候,比如说刚才,就那个莱茵河小区,一个女主人,非说我把她的包裹弄湿了,又要退货,又要索赔的。她没见外边下着雨啊,她没见我浑身都湿透了啊,我就想着把她的信息给卖了,让她尝尝咱的厉害。”
关六摇了摇头,“你卖不卖都一样,其实他们的信息早就泄露了,他们只要在网上购物,他们的一切信息,甚至包括消费习惯,早就进入了大数据,早就无密可保了。所以,咱们真的很微不足道。所以,你尽管去卖,赚你能赚的钱。”
国子想了想,也摇了摇头,“那不一样,他泄露是他的事,我卖就是我的错了。所以,我每次送货,都要提醒人家不要随便乱丢包裹单。对了,今天有个单子是保安接的,我还忘了告诉他一声。”
国子掏出手机就拨电话。
“刘国华”的手机突然在关六的兜里响了起来,关六这才意识到,国子正在拨的电话就是这个,他现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国子奇怪地问:“你怎么不接电话?唉,他也不接。”
关六说:“别理他,陌生号码,我从来不接。”
国子憨憨地笑了笑说:“现在我是不得不接,客户的电话都是陌生电话,可就是我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就费了大事啦。看来,现在不接陌生电话,已经是大家的共识啦。都是被咱们这些骗子给祸祸的。”
国子只得挂断了电话,编起了短信。
关六赶紧把“刘国华”的手机调成了静音,不一会儿,国子的短信来了,关六装着若无其事地瞅了一眼:“某某快递提醒您:在处理快递单据时,请先涂抹掉个人信息部分再丢弃,或者集中起来定时统一销毁,以防个人信息泄露。快递员:国师傅。”
十几瓶燕京下肚,二人把酒言欢,却是貌合神离,无法再谈得拢了。
分手的时候,关六醉醺醺地说:“国子,你以后有了难处,再来找我,你啥时候来,我啥时候欢迎你,跟着我一起干。”
国子也已经醉醺醺的了,“六哥,你以后有了难处,也来找我,你啥时候来,我啥时候欢迎你,领着我一起干。只要不骗人,干啥都成!”
国子问关六住哪儿,关六说在城里的一家酒店,国子非要送关六回去,可就算关六没说假话,他也不会让国子去他那儿,那里还有装了几十幅画的包裹呢!
但是,关六回到地下旅馆,进了房间,一下子傻了眼,哪里还有什么包裹?他的酒一下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