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我信,上帝我也信?。牛顿为什么还信上帝呢?八十年代应该是一手科学、一手上帝的时代!”
她一口一个上帝,还把上帝和科学联系在一起,真叫我痛心而且气愤。“牛顿是什么年代的人?八十年代中国青年,崇拜上帝。上帝要能帮我们建设四化、保卫祖国的话,我就回去把我们连队建成一个基督教堂,所有的军人都去祈祷!”
“真要这样还好了,那些不正之风就不会存在了,“那党中央就改成基督教神学会好了,把《圣经》作为整党文件。”
“那我管不着,反正上帝不叫人做坏事,相反,他劝人善良无私。”
“上帝还号召学雷锋是不是?”
“反正学雷锋和信上帝都是让人做好事。”
“你……革命军人……还读马列的书!”
“所以……我也不读。”
“你……不读?”
她笑笑:“看见一点现象就以为是实质,唯心的可以呀,马列主义者同志!”她把那书掏出来,堵气掀开封皮递到我跟前:“《赞美诗》,懂吗?”
我仿佛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又同时受到了一个大大的嘲弄,尴尬已极,恼火已极。恼火不是对她的,是对我自己,蠢蛋啊,自作多情,凭一点小小假像就唯心地以为遇了知音,教训,教训。我浑身的血都在涌,脸大概涨紫了,真想大骂她,不,大骂我自己一顿。
她脸也涨得血红,像要继续同我争辩,憋了一会儿,泄了气:“算了,算了,我们本来就不认识,何苦哪!”
是呀,我本来就不认识她,无权干预她的思想。我像个刚刚打满气的足球准备用于比赛却突然被放了气,蔫塌了。老太太以为我俩是新婚夫妇,因为什么家事吵起了嘴,好意劝道:“过日子哪有一句错话不说的,都让份着点,看叫人笑话你两个当兵的。”
我俩都哭笑不得,可谁也没向老太太解释什么。我只后悔自己不该自作多情讨了个没趣,同时非常非常痛惜这个端庄的姑娘信了异端邪说。我没恋爱过,大概这难过的滋味一定不亚于失恋。她也像后悔自己不该太认真,伤了我的面子,叫我如此难堪,和解地拿给我一个桔子说:“这是川桔,你尝尝,挺解渴!”
老太太看我俩不争了,笑了:“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啥事都让份着点就对了。”还特别表示亲近地叨咕着:“你们两个都是善面,咋也看不出会争嘴。”老太太的话像和风,不紧不慢地把笼罩在我俩之间的硝烟吹散了,加上她主动给桔子表示友好,我心情稍缓和了些。我并不认识她,更没什么特定关系,做为普通人,她还是善良的,真诚的,起码她的信仰是真诚的,比那些千方百计入党却根本不相信共产主义的人要可爱得多。抛开信仰的正确与否不论,在信仰的真诚性方面,我还不如她呢!
车厢的灯也随着我的心情豁然亮了,好像旅途生活开始了新阶段,乘客们都停下各自的活动和思想,抬头望了望灯光。她也抬头一望,灯光给她脸上涂的是神秘色彩,那朦胧的神秘里透着一股自信。自信就能说明正确吗?不过,自信也是一种力量。我有一万倍理由应该比她自信。我像皇帝接受臣民贡品似地扒开桔子,掰一半分给老太太,又掰一瓣放进自己嘴里,故意让她懂得这是一种宽宏、大度、居高临下的强者的自信。
“旅客同志们,现在餐车开始营业,为您准备了米饭、白酒、
果酒和各种炒菜。有用餐的旅客请抓紧时间到餐车用餐。餐车在2号车厢,由于乘客超员拥挤,无法往各节车厢送饭,请大家原谅。”
广播员好听的声音勾起我的食欲,忽然饿得慌。瞅一眼过道,人挤得像装了一车货物,从末节车厢到餐车,要挤过九节车厢,挤到那儿怕是不饿昏也得累昏。吃两个苹果算了。我掏出六个苹果,打算平均分配。这时老太太从布包里捧出七八个黄亮亮的粘豆包,叫我和女兵跟她一块吃。她诚心诚意。怕冷了老人的心,我俩一人接过一个。豆包是我喜欢的食品,可冻得像石头蛋子,一口只啃下一点点,而且冰牙。老太太咽下几口凉豆包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和女兵也吃不下。看老太太那样难受,我产生了无论如何要去餐车给她买碗热菜热饭的想法。这想法如此坚决,说不清我原本就有特别善良的心地,还是因为眼前有位和我信仰水火不容的美丽姑娘。如果她不在,我也会这样想的,以往乘车我就多次这样做过,但这回不能说和她一点无关,我要让她看看,谁最配自信。我暗自计算着挤过八节车厢需要的时间,列车减速了,广播员好听的声音又传出来:“前方到站朝阳川车站。朝阳川车站马上就要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注意,朝阳川是个小站,停车一分钟,务必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我忽然受了提醒,慌忙嘱咐老太太给照看一下东西,就朝车门挤去。我在后车门跳下车厢,干冷干冷的寒气像早就等着逮捕我似的,立刻扑上来。不过对于我正如鱼儿跃进大海,已有两年没跳入这夜雪海“游泳”了。我踢踢站台上的雪,跳了几个高,又大吸几口凉气便跑起来。只停一分钟,必须快跑。
跑过一节车厢,前边也有个人在跑,跑得不利索,忽然滑倒在雪地上。时间不允许我再做什么扶老携幼,助人为乐的事了。片刻未停,我提前几秒钟冲到餐车门口。天哪,餐车的门是死关的,门缝严严实实的厚霜说明根本就没开过。在我看到这情况的一瞬间,后面滑倒那人也跑上来了。是有缘哪还是冤家路窄,就是那个女兵。她显然也是来吃饭,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条捷径,可是,死路一条。我正准备喊她快退回去,列车开动了。后边各节车门肯定都已关了。行李还有属于秘密的一些东西都在车上,人丢在车站肯定不行。惊心动魄的一声长鸣使我颤栗了一下。我俩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一瞬间里,车上发生的事全忘了,她那吸收了黑龙江水全部颜色的眼睛,不似那般神秘莫测了,反射到我眼里的是求援地发问:“怎么办?”“扒车!”我经过军校训练的果断立即显出优越性,不由分说拽住她一只胳膊,跑着去抓餐车的扶手,必须抓住这个车门了,等后边的车厢过来,车速加快,肯定更不好扒。跑了两步,我的左手就抓住了前边那根扶手,左脚也踏上车梯。右手拉着她的左手,她右手伸了两伸没抓着门扶手,有点失望了。想脱手作罢,我用力一拎,并助以一声大喊:“跳!”她的端庄和文静一忽儿影踪皆无,好像上帝暗中托了她一把,竟顺势一纵踏上车梯,右手抓住车扶手,左手却还死死攥着我的右手不肯放开。我们又不由自主地对视了,沉默而激动,倒是我先冒出一句话来;“上帝,这是怎么搞的!”
车轮由哐档哐档的节奏渐渐变成哐哐哐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平静里刮起了风。
一级,清新凉爽。
二级,拂去了额上的汗粒。
三级,卷走了五脏六腑的污浊气。
四级,有些淘气上脸了,不时用一根根针不知好歹地乱扎。我是不怕风的,北国军人,抗风寒大概要算十亿人中最独具的本事啦。开始,我还有心思欣赏我的夜雪海呢。我把远处小村的灯火和什么地方的亮光想像成夜海上的航标灯,列车就是一艘巡洋舰在起风的大海上航行,我手扶舰舷立在甲板上,听轰隆隆、轰隆隆的涛声,检阅无边的、汹涌的海浪。列车驶上了一座大铁桥,我们的胳膊几乎挂着桥梁了。车轮声轰轰隆隆惊天动地。这我并不害怕,只担心吓晕了她。我沉着地指挥她闭上眼睛,别往外探身子。驶过桥头,看见持枪而立的哨兵,我还大声向他问好,使得哨兵也向我们举枪致意。我喊她睁开眼:“过去了,快看,哨兵为你的勇敢致敬呢!”我这玩笑没能使她紧张得比原来更惨白的脸产生笑容。
拐过山口,风变得肆虐了
五级。
六级。
肆虐的风无端地把棉衣给撕扯起来,还死命推我的头,堵我的鼻和嘴,逼我不得不低下头,让它刮过去。下风头的她也被按低下头。
啊,怕有七级了。这风开始冷得彻骨,手指、脸颊、耳朵都疼痛起来。我欣赏夜雪原的热情全被冻僵了。零下30°的北方冬夜,我们置身于七级寒风中,用不了多久就会毫不含糊冻僵的,到达下一站要两小时,必须想想办法。
耳朵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又突然像被猫咬了一下,疼痛感急速扩散,又马上消失。她咬着嘴唇,眼里有泪光在闪。“你手怎么样?耳朵呢?”我大喊,传给她的声音却极小。她张了张嘴,没传过声音来。下风头,话一出口就被风吹跑了。她使劲攥攥我的手,溢出了眼泪。是风吹的还是哭了?她把耳朵向我眼前伸了伸,又呶嘴指指抓着扶手的手,摇了摇头。她肯定是冻哭了。耳朵最不经冻,很快就要冻成冰块断掉的。维纳斯断一只胳膊不影响她的美,溧亮的女兵要是少了耳朵,不堪设想。她脖子上的白围脖被风吹得呼拉拉响,这是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可我们的手一只也倒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