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死了,爹让我管你叫大哥,让我以后就跟着你!”小金桔哭成了个泪人。
黄山丁把这些情况报吿了党组织,并且及月给金桔钱供她上学,但没让她叫大哥。他代替了她父亲的职责,她又享到了父亲在时的温暖,她也知道了山丁叔名字的来历。
山丁是东北山上长的一种果树。果子像黄豆粒那么大,生时是绿的,又酸又涅,熟了红得像玻璃珠子,又面又甜。叔叔出生时正是家里一棵大山丁子树挂满红玻璃珠子的时候,叔叔的妈妈没奶,是用山丁子果合玉米面把叔叔喂活的,所以叔叔叫黄山丁,家里有父母和哥哥,其它什么人也没有……
红玻璃珠子似的山丁子果和山丁子叔家乡比《白毛女》电影里还大的雪,以及山丁子叔慈爱的心满满地占据了金桔无瑕的心。
山丁子叔的伤一天天好转,金桔的心却越来越不安:“山丁子叔可别走哇,我离不了山丁子叔!”
黄山丁也开始吃不好睡不着了。伤口虽然愈合,脚却无法治好了,从腰部往下,半个身子完全瘫痪,不能走,不能坐,大小便都得人侍候。继续行军打仗是不可能了,连能否在部队呆下去都是个事。还有这个金桔,走了以后她怎么办呢?他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她了。有时她一天不来,他就像丢了东西。也不知怎的,他不愿管她叫小桔子了,而且想和她说说话时也变得拙嘴笨腮的。他恼火自己,三十五岁的人怎么竟在十六岁的小姑娘面前这样。有一次金拮来给他念书听,他翻身的时候不慎把军衣两个胸扣揪掉了。他坐起来让金桔给钉。金桔用双线钉完一个扣子,正要用牙咬断线的时候,黄山丁突然紧张得支持不住躺倒了。金梏正弯着腰,一条双线是可以把她就势拽倒的,她冷不防被拽倒在叔叔胸上。
黄山丁的心一阵急跳。当兵前他是木匠,身体壮得像牛,两条胳膊有劲得很,邻居家的菇娘曾偷偷和他拥抱过一回。那回他浑身都在发抖,差点晕过去(后来那姑娘被地主的少爷强娶去做了偏房,他再也没看见她)。而这次,人都倒在胸上了,他只是心突突急跳了一阵就平静了,身体却无动于衷。他不由自主流出了眼泪:完了,整个下肢实实在在瘫痪了,麻搏了,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啦!
金桔见他流了泪,以为是针扎的,忙心疼地用手抚了抚他的胸,不慌不忙,完全像孩子对待长辈。黄山丁说眼里掉进灰土磨的,不要紧,她才又给他缝另一个扣子。他心上的伤口却长久地疼痛着难以缝合。
医院终手通知黄山丁,治疗已经结束,定为特等残废,马上就得回到家乡的残废军人休养院去生活。他不想告诉金桔偷偷地走掉,但金桔已经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她收拾好了包裹非要和他一起走,邻居那男孩的父亲答应收养她,她还是要跟黄山丁去。黄山丁既怕金桔跟去,又怕金桔离开他,他不忍心拖累她。但当她愈是坚决表示要跟他去的时候,他心里反倒越舒坦。他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感情竟不能脤从自己的理智。他如实向部队做了汇报,得到的指示是,除了妻子,什么人也不能带。他既高兴又难过地把这指示如实告诉了金桔。
金桔咬了一阵嘴唇忽然说:“那我就给你当妻子!”她唯恐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黄山丁感动哭了:“大桔,我只能做你的叔叔,不……不能做丈夫!”
“为什么不能?”
“你问问医院吧,真不能!”
医生和院领导都再三向金桔解释:“法律上有规定,他这样的人不能结婚!”
“什么破法律,跟他结婚犯法?”
“不是犯法,他不行,长大你就懂了!”
金桔不懂什么叫不行,她以为能和黄山丁在一起吃、住就是结婚,结了婚就可以跟他走,就可以永远照顾他。可是,相差十九岁呀,又残废到这种程度,不管怎么说,部队也没同意她跟黄山丁走。她哭着跟黄山丁说:“不让我跟你去,我就上吊死!”她说得比铁石坚硬,看样不带她必死无疑。他心软了,只好写明乘车路线叫她先走。
金桔先走了,黄山丁老是忐忑不安。他既盼能在约定地点见到她,又希望她走丢算了,走丢就能自己再找回家,让小男孩的父亲收养,免得将来不可避免地要出现的那种后果。最后他听天由命了:如果她顺利到达约会地点,就带上她,一辈子带着,走到天涯海角也带着,将来真做她的丈夫。
两人真在约定地点相遇了。“这是天意,认可了吧!”共产党员黄山丁当兵前毕竟是个农村木匠,当他没有了主意的时候,是会听天由命的。’
一下火车,迎接南国金拮的正是一场漫天大雪。房子、树木、山岭、田野、天地全被雪遮盖了。她抓起雪来吞吃,捧起雪来擦脸,又跑着在雪地上踩脚印,不一会便冻得手僵脸紫、瑟瑟发抖。夜里风雪也嗥嗥地叫,吓得她睡不着。她这才想,原来,并不像电影里那么可爱呀!
黄山丁怕她想念家乡,特意求人弄来一串煮熟、晒干,贮存到冬天的山丁子给她吃。她一咬,啥味没有:“啥破‘玻璃珠子’,比桔子差多了!”“等到秋天你再吃鲜的,那时候山丁子比桔子甜!”黄山丁这样安慰她。
听说金桔是硬跟来要给黄山丁做媳妇的,一二百残废军人,羡慕得不行:“老黄真有两下子,千里迢迢领回个桔子媳妇!”金桔的耳畔整天都是亲切的桔子长桔子短的说笑声。也许是总也吃不到拮子的缘故吧,慢慢地,金桔也说东北的山丁子甜了,于是,黄山丁正式不让金桔叫他叔叔。他也既不叫她金桔、也不叫她大桔了,总是“哎”“哎”地称呼她,因为家乡的男人都这么叫自己的媳妇哇…
黄山丁摇着小车在镇郊转到天黑才回家,没进门就冲着出来开门的金桔生硬地说:“还有饭没有如果金桔说声有凉的,他也会把车一摇调头又走的。可她往屋里推着他的车,甜甜地说:“在锅里热着呢,上哪去了,叫人这一阵好找!”
四十五岁的金桔看上去只有四十岁,在六十四岁的丈夫面前就显得更加年轻。她像往常一样把丈夫背上炕,赶忙端上来热酒,咸鸭蛋和几只红鲜鲜的大螃蟹。
黄山丁中午就没吃几口饭,早饿了,在路上买了两根黄瓜吃也没顶事,要是平常他进屋就会狼吞虎咽吃起来的,这会看着那螃蟹却好像乌龟,一点食欲也没有。抓起一只螃蟹狠狠一掰,好好的他却说坏了:“一肚子坏下水!”无辜的螃蟹啪地落在地上。他空嘴一口喝干了一大杯酒,接着又喝干了一杯。
金桔紧忙端上一杯热茶:“空嘴会喝坏了身子!”她又把鸭蛋给丈夫放进碗里。
“有事就快去吧,别叫人家等急了!”黄山丁弦外有音地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金桔紧张得咬住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黄山丁突然哎哟了一声,那表情,那声音,那动作,金桔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下午一定又吃了生东西,拉开了痢疾。金桔来抱丈夫,她要背他上厕所。他想说让她走开,可没说出来。不能说呀,没有她背她抱,他就上不了厕所,只有便在裤子里。他已经便在裤子里了。金桔给他解开裤带,给他擦着裤子,体贴、温柔、毫无怨色。
二十多年来,多少回、多少次了?
酒在黄山丁胸中烧着,浑身火热。他听凭金桔母亲一样温存地摆布。金桔啊,金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