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遥远的天长山（第6页）

“也许是个三十岁以后看自己老婆发呆的家伙呢，怎能不打！”

“他应该反过来打她爹一烟袋，或许能打同意呢。”

他对她的见解报以一声叹息，于是他们就转成唱忧伤歌曲了。共同会的一块儿唱，一个人会的就单独唱，半会不会的也含含糊糊地哼，什么大海不平静不平静就像我爱人一颗动摇的心啦，什么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下你的头啦，什么绿岛的夜啊，我的心在月影里摇啊摇啦，还有一剪寒梅只为一人飘香等等，两人越发的默契了，而且比昨夜深沉了许多。他唱时迷迷朦朦看着她，并不时想到想:爱尽管去爱那词儿。他不时同那活跃着的想法周旋，直到可恶的十一点又无情地跳到眼前捣乱时还不能截止。

他神圣着自己，同她保持一定距离安全地越过黑暗中的长长走廊，到了街路时才挨到并肩的距离。他只感觉到她很欢愉但不知她内心深处有没有跟他一样的想法。他多想知道她的想法，他多盼她真有许多越轨的想法啊。

又送她走到昨夜雨中互相推伞那地方。一直默默走过来的，两人谁都一句话没说呢。再走一会儿就要到她家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认为《三十岁以后》那歌儿对吗？”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隔一会儿才听她答道:“说不好。只是时常想把三十改成二十多好。”

迎面驶来的车用雪亮的光把他们的话打断了，接上时话题又岔开了。

她说：“我一个老师很不幸，都四十了才找个妻子，小十五岁还是个瘸子。有回我看他搀着瘸妻子在泥泞中走，其实他自己也一身病呢。”

走了好多步他没懂这话的意思，期望着问：“这个故事是说现在你也很艰难，还帮助我——你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泥泞中送我啦！”

他甜蜜的品味着她的比喻，把昨晚说过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送自己愿意送的人是一种享受呢！”

说着又到了她家门前十宇路口，怎么又要分手了啊。

“下次什么时候见呢？”他问。

“这几天我什么别的事也没有。”

他想了一会儿，试探着又问：“我想去一趟天长山。我很爱爬山的！”

她也想了一会儿：“我也喜欢。”

“那么……一块去吗？”

“很高兴……！”

“后天吧，后天是星期天。”

“需做点什么准备？”

“你找些可读的东西带上，还有你自己的坐垫什么的。”两人不约而同握了握手后，很紧很紧的，使他想到了接吻。分开手各自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又问：“要是下雨呢？”

他看了看天。“看样子不会下雨。”

“一旦下了呢？”

“就把伞带上！”

两人又紧紧握了握手。她看他孩子似的欢跳着跑没影儿了，也欢跳了几步跑回家。

他一夜都想着去天长山的事。一定要准备一瓶山渣酒，天长山山楂酿酒，再不用西红柿来代酒了。天长山会纵恿千花万草和我们干杯的。她在醉意中会唱许多歌儿，也许她会把歌本带去，因为她说有歌本许多歌就可以唱完整了。她唱一首歌儿我们就干一杯。阳光一定也很暖和，满山红叶会温柔的秋风中醉舞……

第二天上午他就把酒和食品买好了。他很遗憾忘了问她爱吃什么，只好买了月饼，不管她爱吃不爱吃，圆圆的月饼毕竟是美好的像征。买完东西回来他忽然想起应该买点糖，她七岁时爱上七十岁老爷爷不就因为糖吗。他重又跑到街里为她买了一盒酒心巧克力糖。

晚上天气预报说星期天晴，气温零上15。左右。他把星期天的其它约请都辞了。

他正想提前往约定地点走，她来了而且骑着自行车。“不是约好九点整在铁路口吗？”他略带谴责说。

她喘着：“……半夜那趟火车……他来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连个招呼都没打……突然就……真气人……”她无奈地摆弄着自行车钥匙。

“……就再说吧……？”说出这话时他心里还存着期望，以为她会说三个人一块去或者改日再去，可她却说那就不能去了。他心忽然像被刺穿一个洞，期望全从洞口流淌了，脸色病了一般。

她无可奈何地问他：“你什么时候走呢？”

“……看看吧……”他掩饰着内心的深重催她走了。她的脚步声把他心踩得直抖，心中流淌掉期望的空处很快被从刺穿那个洞口流进的疼痛填满，并且那痛感很快扩散到全身。他整个身子好像忽然被一座山压住。

天长山沉重而遥远了。

1989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