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夜
那是个遥远的冬夜。
又轮上我和一个新兵站岗。
自然灾害闹的,不仅人的肚皮受了牵连,山、水、草、木也都瘦了。鸡、鸭、鹅、狗,牛、马、猪、驴,不管是老百姓喂的,还是部队养的,没见着胖的。啥年月都短不了粮食的野鼠也跟着倒楣,一旦鼠洞被发现,任怎样艰难,也要掘地三尺把鼠嘴一颗颗含去的粮食夺回来。野地的鼠洞能挖,营房里的鼠洞挖不得,就用一桶桶药水灌。把老鼠灌出来一看,同样皮包骨头。连陪我们站岗的月亮也面黄肌瘦,总像饿得精力不足,动不动就躲到乌云里睡一觉。我们连驻防那一带荒野,只有饿不倒的山风越到夜晚越精神,像吃饱撑着没事干的幽灵似的,专门打着阴森可怖的口哨,恶作剧吓唬人。
兵好当,岗难熬,夜岗就更不容易。夜岗除了冷、困难捱,新兵述害怕。那是个城市入伍的新兵,以前没渡过这样夜晚,我就尽量陪他在岗楼呆着。他站哨,我带班,新、老兵同班岗一般都这样。站哨不允许说话,也不抽烟,我们就默默站着听自己肚子里咕辘辘叫。要是能吃点什么哪怕一块高粮米饭锅巴或一块萝卜,也不至于打抖。说不清那抖是冷还是饿引起的了。
不知怎么猪忽然叫了两声,那声音不像无缘无故叫的,我怕是饿狼来吃猪,叮咛新兵别害怕,慌忙跑猪圈査看情况。月亮这时又躲进很大很大一片黑云去偷懒,夜一下变得很黑。
猪圈没啥情况,是连队唯一那头母猪翻身时压着了唯一的猪崽,母子俩互相急歪了几声。一窝猪崽,冻死的冻死,压死的压死,不管冻死的压死的,都被烧“乳猪”吃了,好歹剩下一只。
我正要回岗楼,听新兵向谁发问:“口令?!”
连问两声没见回令,他大喝道:“站住,不站住开枪了!”
我听他拉动了枪机,急忙往回跑。刚撤开腿,枪声已经响了,一连四声,像报警的惊锣,把全连一齐叫醒。
‘十多束手电光集中到一点,明晃晃照着躺倒在地的一头驴。驴身上的几处枪伤汩汩地流着血,肚皮已不再起伏。完了,完了,连队那条宝贝驴被打死了。它是连队的活宝贝,刚往一个哨所送东西回来。哨所和连队就那么一条没支没叉的小道,也没人家,送些不重要的东西都是让它自己走走了八九年都没出事,怎么偏偏死于我这班岗。这个新兵啊,为什么要以为特务来摸哨呢!
新兵吓傻了,我惊呆了,都忘了饿,忘了抖,任大家七嘴八舌埋怨着。那夜我被驴折磨着,根本就没再入睡,大概好多人都没再睡好。
驴既死了,也活不过来,我和新兵被埋怨一通之后,自然涉及到如何处理后事问题。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不管大小,只要许多人同时关心它,就会成为不同思想的分水岭。那时候,一般事都容易和肚子有牵连,这头误死的驴便和大家的肠胃发生了纠葛。
“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没病没灾死的,不吃白不吃!”“胃亏肉”的代表人物造开了舆论。
重感情的同志们骂开了:“这他妈算什么玩艺,无言战友死了,不伤心就够罪过了,还想吃,长的是狗嘴吗?”
“狗嘴也好,人嘴也好,不是已经死了吗?‘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全国都这么说,也不是咱们编的!”‘胃亏肉,口气很粗。
六一年,偌大一头没病没灾的驴呀,不吃确实是胃的一大。损失。但我还是反对吃。那是头通灵性的驴,饿死我也咽不下它的肉。
那新兵只是难过,打死了驴不说,又给同志们制造了矛盾,惹了多大麻烦。他左右为难,哀求同志们说:“别吵了,有气冲我撒吧,都怨我!”
“吃不吃驴肉不关你事!”“胃亏肉”们这样说时心里在想,还该谢谢你呢,不是你把驴毙了,我们哪有吃肉的希望。他们继续加强舆论:“驴有功不假,无言战友不假,那长征路上,红军还杀战马吃呢。红军都能杀战马吃,我们吃吃死毛驴子有什么不行?冬季施工快要累死了,清水煮白菜,大锤抡得能不慢吗?眼看就到期限了,吃驴肉等于加油,革命需要嘛!”这理由,在当时连吃瘟猪病狗甚至死人肉都听说过的形势下,是很有力量的。可我们反对派就不同意。红军那时实在没办法了,不吃_就得饿死。我们还有粮还有菜嘛,虽然少点孬点,述不至于饿死嘛。但是“胃亏肉”人多,他们已找炊事班长去了。
炊事班长常使唤那驴驮粮驮菜,感情比别人格外深一层,现在让他扒驴皮砍肉,怎么下得了手?炊事班长脾气好,“胃亏肉”们也不管他下不下得手,连说带拽把他拉出来。
探家刚回来的饲养员不知啥时伏在驴身上,手摸着驴的伤口,抽抽咽咽在哭。
饲养员可是连里数得着的男子汉,他哭得那样伤心,谁看了要是不被感动,他的心就不是肉长的了。
炊事班长扔下刀,想拉饲养员起来,拉不动,自己也掉了泪。
我对驴的感情又被他们的泪水勾引出来,眼睛湿着阻止“胃亏肉”们说:“……你们也该想一想,连洗脸水天天都是它从山下给咱们驮。昨天早晨,我拎桶去打开水,它早在井边等着了,…他的肉,我们能吃吗……”
因为动情,我的话变声了,饲养员也越发哭得厉害。没人再说吃肉,一个个眼光变得十分柔软,但凡芮长的心哪能不想想驴的好处哇。
这忠厚老实的驴,是八年前从百多里外集镇上买的。往连队来那天,它就驮着买他的人过了好几道河。翻山了,它在前面拉,下岭了,它在后面拽。上了平川地,轻轻拍它一下,它就颠儿颠儿地跑哇,从不高傲地昂一昂那可爱的鼓鼓头。一到连队,它成了动物里最不用人操心的一个。它最勤劳,猪和兔子让人喂饱了就躺在圈里笼里睡懒觉。狗呢,虽说比猪和兔勤怏,有点看人眼色行事,在人前跑来跑去,给点吃的就多干些事,不给就蹲在旮旯打盹。可是我们这头驴啊,吃完了草就在黑乎乎的磨房里磨豆腐,低着个头,一圈又一圈,要是没人吆喝它停下,直到世界末日来临它大概还会在那里转,从连队到营部那十里崎岖小路,它走了多少个来回?六、七月,太阳下火时走过,八、九月,那无头的秋雨里,那凄凉的月夜里,走过,走过。冷酷的严寒拦住过它忠实、辛勤的脚步吗?一次次无情的山坡冰雪滑失了它的前蹄,它哼也不哼一声,爬起来又往前走。被蛇咬了的新兵骑着它去治过伤,来队看儿子的母亲骑着它赶过路。寄邮的包裹,邮回的木匣,还有一封封来往的书信,不都是它驮送的吗?灾年荒月肚子受委屈,它就更委屈三分,草里没有料哇。它是刚送完东西死去的,还没吃到该吃的夜草呢,就空着肚子死去了……
从连长到新兵,全连都动了感情。驴肉不但没吃,还为驴开了追悼会。指导员致悼词,连长亲自鸣枪,把驴隆重地安葬在营房后面的山坡上,鸣枪,那是有功的战士才能得到的最高葬礼。
驴的追悼会为临近尾声的施工任务鼓了鼓劲,不几天又不行了。精神力量毕竟是有限度的。定量的粗粮加盐水煮冻白菜,越吃越饿,老兵抡不动锤,新兵更没咒念,累得夜间站岗扯耳朵拎都拎不动。有几个新兵干脆压床板儿不起了,其中就有和我同班岗打死驴那个。他是娇孩儿,虽然经济这么困难,在家几乎没缺着什么,头疼脑热吃鸡蛋,感冒发烧吃水果。这回可苦了他们,送住院不够条件,呆在连队影响大家情绪。本来按期完成任务已没大指望了,情绪再一受影响,那指望就成了肥卑泡。
还有比完不成任务更叫指导员着急的事吗?连长和指导员你看我,我看你,相对无语抽了半天烟,等到晚上把司务长叫去时,连部那屋像刚放过烟幕弹一样。两位连首长商量决定,派司务长连夜执行一次任务。出发前,司务长到各班打了招呼,说他连夜到百里外的小镇去一趟,出高价请地方政府帮忙买点肉蛋,改善改善伙食,好突击按时完成任务。他让大家等着,买不着就不回柴。
夜里不少人就等不及了,梦中已经吃起了各种各样的肉,白天干活好像不那么饿了。
第二天熄灯号刚吹,司务长背回六十多斤马肉。马肉六十多斤啊,来回二百里累不累不说,司务长真买到啦!多少人扯着司务长的胳膊,搂着司劣:长的脖跳高哇,后来大家竟把他抬起来直欢呼,不知谁竟喊了一声“司务长万岁”。司务长万不万岁不敢说,他可确实该立大功,这六十多斤马肉不仅让几个压铺板的新兵下床参加了劳动,全连饱餐了几顿马肉饺子之后,一连几天突击,任务奇迹般完成了。
马肉啊,马肉,是你给了我们力量!
两年后经济形势好转,漫长的饿夜终于结束。吃肉不难了,可也真奇怪,怎么吃啥肉也不如那年的马肉香?
有回老兵们专门要求司务长又买了次马肉,也还是不如那次的马肉好吃。司务长实在忍不住,说:“那年哪能买到马肉哇,那是我们自己的驴肉!”
倒底吃了那驴肉?!
是连长、指导员做的秘密决定。那夜,司务长把葬了的驴扒出来,用锯锯下几大块好肉,又背_到挺远的山沟收拾干净。为了不让大家察觉,他在山沟拢堆火,硬在雪地里饿了一天,傍黑才把驴肉背回来。
后来有一天,吃饱了没事干,不知怎么引起的,大家又自发辩论起那驴肉该不该吃来。
辩论,仍那么激烈,那么严肃。
1985年1月广州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