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四少爷病啦,我来抓药。”
“梦和咋啦?”
“病大发(重)啦,屯子里不少人都得了病,死了不少人……”谢时仿简单讲了部落里的情况,说到“人圈”的境况,谁都会伤心,近两千口人拥挤在狭小的空间,放个屁臭遍全村子,人不得病才怪。他问:“铺子生意咋样?还有四爷,你和秀云太太。”
丁淑慧实话告诉管家筐铺早黄了,秀云始终没回来。她让管家转告大哥,就说他们都挺好,日子过得很好。
谢时仿欲走又停,问:“可我还是要问一句,四爷现在忙什么?”
“忙?忙我大哥最烦的事。”丁淑慧嘱咐管家道,“千万别告诉我大哥,别再让他为我们操心啦。”
“我不说。”谢时仿知道徐德龙重操赌业,打听清楚了,他说,“四少爷急等用药,我得马上回去。四奶奶,瞅你们的日子挺紧巴,我腰里还有点钱,留给你吧。”
丁淑慧推辞,最后收下钱,几张纸币、几块大洋。
谢时仿抓回的中草药并没挽留住徐德富小儿子的生命,梦和僵直在一块木门板上,像一捆干草,他刚刚咽气。
“哥!”小英哭喊道。
哭红眼圈的徐郑氏手拿一只碗,对女儿说:“小英,给哥拘魂吧。”
在家人指导下,小英将一块烧纸蒙在碗口上,一手端碗,一手端木头旋的水瓢,绕房屋转圈,让瓢里的水滴到蒙纸的碗上,她呼道:“哥,哥!”然后,将水滴在蒙碗的纸上,倒进已死去的梦和嘴里……她再次揪心地呼喊:
“哥,哥啊!”
徐德富一脸哀丧,吩咐谢时仿道:“在屯外的坨子找块地方埋了,做好记号,等以后再迁进祖坟地,你先去打墓子吧。”
一个白茬儿小棺材被人抬出徐家,部落点里不止一家往外拉死尸。一辆牛车拉着草卷的尸体,几乎同徐家送葬人一起走出部落点的南卡门。都去一个地方——乱尸岗子,破衣褴衫的老者赶牛车走在前边,荒土岗竖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几只啃尸的野狗被冲散,可见一具被啃得骇人的腐尸……老者铲土埋草卷裹着的死人。
“埋这儿吧。”徐德富选择一棵碗口粗的白榆树,在树杆上砍出记号,徐家祖坟地在獾子洞,目前那里是无人区,等解禁了,再把儿子的尸骨移回去。
日本宪兵队队长室,角山荣听陶奎元汇报。
“疫情最严重的两个部落,王家窝堡和马家窑,每个屯子都死了几十口人,病势还没得控制。”陶奎元说。
养伤中的角山荣时刻注视乡间的疫情发展,中国百姓的死活他不在意,他怕瘟疫蔓延到日军部队来,慰安妇还没到达亮子里,士兵时常有人去逛中国的窑子……他决定明天将爆发疫病的两个部落点封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先强制消毒。
“如果不控制不了,就……”
“怎样?”陶奎元问。
角山荣空掌划个弧线道:“通通地,嗯,明白?”
“明白!”陶奎元急忙点头道。
日军、警察蝗虫一样扑向马家窑部落点,谭村长扯着脖子喊叫,很快全村人集中在场院里,男女村民被强制分开,集中两处。日军、警察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面目。
命令男人脱去衣物,一丝不挂。徐德富害羞,不肯当众脱光衣服。
“脱,快脱!”警察威逼道。
“我要见你们的陶局长。”徐德富说。
“他没来。”警察说。
“我儿子梦天也在你们警局当警察,他来没?”徐德富说。
“老爷子,他去了王家窝堡,你有事么?”警察缓和了口气,说,“彻底消毒是皇军的命令,谁不脱光都不行。”
“角山荣队长来没来?”徐德富见搬出儿子没解决问题,想到宪兵队长。
“也没有。”
徐德富不再说什么,极不情愿地站到村民当中去。
“坐成一圈,衣服放在一起。”警察喊道。
徐德富脱剩下裤头时,手停住。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过来,逼迫道:“脱!”
徐德富面部肌肉抽搐,眼含愤怒。谢时仿劝道:“听他们的吧,当家的。”
一个日本兵的刺刀更近了,徐德富闻到刀锋的腥甜味道,无可奈何,背过脸去脱裤衩,溶在赤身**的村民中,光白的东西围成一圈,全低垂着头坐着。身背喷雾器的警察直接往他们身上喷药,像是一场淋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