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愿意给我当一匹马?”徐德成突然这样问。
小香扑嗵跪在徐德成面前,泫然泪下。
后半夜了,老鸨子栾淑月躺在烟榻上,吐出嘴里的烟雾。
“刚才那位爷挺陌生的,满脸疤瘌。”荣锁胡乱猜道,“好像是枪伤……”
“满脸嘛,啥枪伤。”栾淑月拍大茶壶一巴掌,说,“你别鬼道十出的……怎么,憋住啦?”
憋住,是他们俩的典故。照理说,大茶壶和老鸨子之间的那种关系尽人皆知。冯八矬子同栾淑月好上,荣锁没那样随便——想了就上她的炕,有时也等得不耐烦。
一天夜半,冯八矬子刚走,他钻进被窝来。她说:“矬子鼓求(摆弄)半宿,你还……”
“憋不住啦!”从此,大茶壶时常说憋不住。
“冯科长不是叮嘱咱们,有生人来抓紧报告吗。”荣锁说。
“死脑瓜骨!”栾淑月责备道,“吃饱撑的你荣锁,警察那边的事你少给我掺乎。”
“我不是寻思……”
“你耳朵塞驴毛了咋地?没听见他浑身上下大洋丁当响么?卖啥召唤啥,佳丽堂管警察那屁事。荣锁,准备些好吃的,让小香请他喝花酒。”
“那呆会儿查夜的警察来问,咋说?”他问。
“告诉他们平安无事。”栾淑月说,警局的事她能摆平。
徐德成和小香面对面坐着,他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又干起这一行?”
“你以为我乐意进这种地方来?是没办法啊!”小香说。
出大林城,徐德成给了她的钱足够安家的钱。小香确实安了家,没过上一年,丈夫整日抽大烟,一首歌谣唱道:“白天睡,黑夜抽,抽得浑身乱抖擞,等到洋钱用尽了,当了乞丐滚深沟。”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最后用她去换大烟土,作半掩门、卖大炕……
“我实在无路可走啊!”小香悲伤地说。
徐德成不看小香,脸现出反感的表情。
“因此你十分看不起我。”
“既然如此,还有啥看起看不起。我在想,是你死还是我死。”他说句她听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小香大惑道。
外边的人都知道徐德成已经死了,今天让她给认出来,就意味着他的一切全暴露……暴露了他就命在旦夕,日本人不会放过他,警察也不会放过他。
“你想怎么办?”她问。
“我们两人只能活一个。”
“那我去死。”小香慷慨道。
“真心?”
“我的半条命是你给的……”小香落泪道,“我的罪遭够了,死就死吧。”
徐德成很感动,一手将小香揽进怀里,说:“怎能叫你去死呢小香,我们还没到绝境,只要你守口如瓶,我就会太平无事。”
“你吓死我啦。”小香娇嗔地说。
“小香,你身上还有黄蒿味儿。”
“你没忘记草甸子上马肚子下那次……”小香对众多男人麻木了,面前这个男人她却没麻木,他毁了面容,心没毁,情没毁。
“那个念想,让我刻骨铭心。”徐德成真挚地说。
“我很想你!”小香看到草甸子,看到彪悍战马,看到那个儒雅的东北军骑兵军官。
徐德成吹灭了灯,屋子不是很黑,走廊里的灯光往里钻,隐隐约约可见两人相拥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