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捕黄鳝有了意外发现
克俭和宝良搭伙,在串场河边的小沟渠里捕黄鳝。时令到了入秋,黄鳝开始长肉了,一条一条油光光的,肥嘟嘟的。小的粗细有如克俭的中指,长短跟一根竹筷子差不多;大的,比烧火棍还要粗,握在手里,饱满的一把,沉甸甸的,滑腻腻的。丁埝镇地处水网区,江水入串场河,串场河的毛细血管是周边无数的河沟港汊,水活,草旺,黄鳝就多,多得有点儿呆,有点儿懒,沉在沟边水草中,半天都不带动一动。乡下人对黄鳝看不入眼,嫌它们模样像蛇,上不了桌面,不是正经能吃的东西。一般只有乡村二流子兮兮的人,才没事捕几条鳝,拿竹篓子盛了,拎到石庄镇上卖几个活钱用。
前几日一场恶战下来,保安旅伤员人数剧增。薛先生觉得,这些人既是伤在了丁埝镇,就该算是保卫丁埝镇的英雄,伺候照应这些伤员也就成了他分内的事。没有人要求他,薛先生自己每日熬些止血化瘀的药,送到军营里,督促着伤员们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到了伤口结疤长肉时,薛先生跑到伙房里,掀开锅盖,看到顿顿都是大麦糁子饭,心想这不行,流那么多血,总要有些荤腥入口才能补元气。中医世家出身的薛先生,向来信奉的一条真理就是:药补不如食补。薛先生于是想一个法儿,满镇上吆喝那些男孩子:“长腿的活物伤员是不容易吃着了,都给日本人糟践光了,想为抗战出份力气的,都给我下河捉鱼虾去,捉得多,镇上给你们送锦旗,记大功!”
立功是一件光荣的事,捉鱼捕虾又是好玩儿的事,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积极性都很高。
捉鱼,讲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要么家里要有渔网,支到串场河边上,撒点儿饵食进去,过一两个时辰把网子起出来看一看,多半也是空的,碎石子里面夹几颗螺蛳、一两只河蚌。要么呢,就复杂了:你得会使鱼叉,守在河边,眼疾手快,看见鱼儿游过来的黑影子,嗖地把鱼叉投出去。想想,鱼在水中,一有惊动,箭一般地蹿出去,多机灵啊!没有三两年的狩鱼经验,投出去的鱼叉十有八九要落空。
钓虾相对容易些,拿铁丝弯个小鱼钩,弄点儿饵食,只要有耐心,多少有收获。关键是有耐心的男孩子不太多,何况虾这玩意儿小得一只手能抓几个,钓半天也不够一个人填牙缝,送去当慰问品,寒碜。
克俭和宝良两个人想来想去,捕黄鳝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薛家飨堂附近就有不少小河汊,水浅,草密,浮游生物多,常能见到黄鳝们优哉游哉地在水草中栖息。阴天气闷时,它们还会把身子笔直地竖起来,脑袋探到水面上,透气,吐泡泡,顺便瞧风景。只须多借些套笼来,隔几步往水边沉一个,到晚上起出笼子,一准有收获。
危险也是有,喜欢往套笼里钻的不独有黄鳝,常常还有蛇。有经验的人,起笼时先要摇一摇,凭里面的动静能够判断得八九不离十:蛇是盘着的,摇起来坠着笼子底;黄鳝不会盘,一摇,四面八方地撞,笼子显得轻飘。再有一点儿也怪,盘在套笼里的大都是毒蛇,菜花蛇和水蛇很少往里钻。如果不懂行,贸贸然地伸手进笼子,手背上猛然一紧,那就是被毒蛇咬了。乡下年年都有被蛇咬的人,轻则延医吃药,阎王殿前夺回一条命;重的,毒性太强,人不等抬进医生家,已经浑身乌紫,没了气息。
前几天镇上就死了一个人,咬他的那条蛇听说不过一条手胳膊长。那人死的时候,脑袋肿成了笆斗大,浑身冒黑水,简直怕人。薛先生去看了说,那条蛇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三步倒”,剧毒,被咬着了没法儿救。
所以,听说克俭要去捕鳝,娘心里就慌,又不好太阻拦,一再地叮嘱要小心,又对着宝良千嘱咐万拜托,让他看紧了克俭,不能落水,不能贸贸然地伸手抓鳝。
“董家娘娘放心哎!”宝良把瘦骨嶙峋的胸脯子拍得噼啪响,“有我在,就有你家克俭在!”
这话娘相信。宝良虽说只比克俭大两岁,可他人机灵,从小在串场河边上长大,水里岸上没有他玩不转的事。
尽管如此,对于摇套笼识别蛇和黄鳝,宝良的经验还不足。两个人一商量,干脆用个笨办法:晚上把套笼起出来,不管蛇和黄鳝,统统倒进一个带盖子的木桶里,拎回家,天亮之后再辨识。是黄鳝,拿鱼叉刺出来。是毒蛇,一家伙打在七寸上,弄死拉倒。虽说多费一道事,蛇想拿他们练牙口是万万不可能了。
这天晚饭后,两个人在桥上碰头,然后沿河边去找他们一早下到水里的笼。克俭从家里带出来一盏有防风罩子的小油灯,负责给宝良照着亮,宝良则负责一个一个地起笼子。宝良之前跟着镇上的大孩子们捕过几回鳝,对一整套的捕捉流程熟悉得很。
他们选择下笼子的地点,是一条穿过玉米地的小河汊,水宽不过两三米,精壮的小伙子一发力,不费事就能蹦到对岸去。此时,从串场河流过来的水似乎在涨潮,水流有点儿急,水声哗哗地响,灯光照亮清洌的河水,能看见细长的水草一顺齐地漂起来,抖动不停,像女人飘在风里的长头发。沉在水底的套笼,也像是被人在下面托了一把似的,浮出一个笼口在水面,摇摇晃晃,****漾漾。
宝良转头问克俭:“你猜猜,水大好,还是水小好?”
克俭没有把握地:“水大好?”
“错!”宝良拎起一个套笼,貌似内行地摇了摇,“大水把黄鳝都冲走了,笼子里面是空的。你听听。”
克俭惊奇地啊一声,蹲下去,一手举着灯,一手去够旁边另一只套笼。笼子果然轻得没有分量,里面有很小的东西克啷克啷响,不用看也知道,不过是螺蛳。
“是不是这两天捞的人多了,黄鳝都吓得钻河洞了?”克俭纳闷着。
宝良说:“要我猜,是大黄鳝都被人捉走了,小黄鳝还没有长出来。”
“要么我们走远点儿,换条河沟再下笼子好不好?”克俭谨慎地向宝良建议。
“先不动,明天再看。”宝良下达指示。这条小河汊是宝良经过了两天的侦察和比对才选定的,他不愿意两手空空就撤退,太没面子。
两个人把捞上来的套笼又一个个地放下去,把拴笼子的长绳理好,拴紧在河边的树根上。河水已经涨到离岸不足一尺处,河面比刚才宽了好多,低垂的柳枝一直伸到水下面,黑夜里看起来,像是披蓑衣的老头儿在垂钓。
依旧是克俭举着风灯在前,宝良拎一个空空的带盖木桶在后。两个人边走边踢着田埂上的草,情绪都不高。没捕到黄鳝,哪怕捕一条蛇也好啊,明天还可以对人说,是蛇把套笼里的黄鳝撵跑了。现在空着手回去,算是怎么回事?
“记住,明早每人从家里带一把玉米面,撒下去当饵食。我就不信黄鳝不露头。”宝良有一点儿恶狠狠地说。
克俭没答话,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如何从娘的眼皮子下面偷出一把玉米面。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娘是轻易不许克俭糟蹋粮食的。还有,“阎王好哄,小鬼难缠”,二姐思玉的眼睛尖着呢,想要瞒住她做什么事,那才叫筷子穿针眼——难而又难。
正想着,克俭一个不留神,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人往前一冲,啪地扑出去,跌了个狗啃泥。幸好手里的风灯抓得牢,要紧关头胳膊一直还举着,没有摔碎玻璃闯下祸。
“走路跌跟头,三岁小孩子啊!”宝良没好气地抱怨他。
克俭跌这一跤,膝盖和手肘大概都磕破了,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吭声,不拿灯的那只手撑住地面,慢慢爬起来。起身时顺便把灯举高,往绊脚处照了照。他不服气,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绊了他。
不照不要紧,这一照,他啊的一声叫出来,人呆住了,浑身汗毛都奓开,魂飞魄散。
“什么事?”宝良赶上前。
克俭嘴巴僵着,说不出话,手哆嗦着往地上指了指。
灯光照亮的地方,齐膝高的野草丛里,横亘着一具大个儿男人的尸体。这人身上的衣服是那种牛屎一样的黄,脚上着一双褐色皮靴,身子半掩在杂草中,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如果不是克俭一脚绊上去,恐怕大白天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是谁啊?认不认识?”宝良的胆儿大,要过克俭手里的灯,蹲下来,脑袋凑上去看。这人的脸白得很吓人,猛一看像抹着一层污糟糟的石灰泥。紧闭的眼睛凹进去,两个眼洞深不见底。鼻子却又尖,小山一样高耸着,仿佛人死了以后还在一直往高里长。头发被太阳晒掉了颜色,泛黄,像干稻草,又沾着泥水,一绺一绺地打着卷,结成绵羊毛一样的疙瘩团,污秽得叫人恶心。
“克俭!”宝良忽然叫一声,“看见没有?这是个洋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