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吃蔬菜,饭后我们吃了水果:一人一个冰糖橙,拿餐刀切成四瓣,也不用装盘,趴在水池边上稀里哗啦啃完了事。我们两个人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橙子、橘子、香蕉,这些东西不必清洗也不必削皮,对付起来最最方便省事。
橙子瓣切得太大,我的嘴边一圈和鼻尖上都沾了黏糊糊的橙汁,爸爸把舌头伸过来舔了舔,说:“好甜!”我却被他弄得很痒,慌忙抓起水池边的抹布,胡乱擦脸。爸爸一把抢过去,大惊小怪说:“抹布擦脸要讨人嫌的!”
逗不逗哇,爸爸这么新潮的人,有时候偏要讲些老古板的规矩,大概是我死去的奶奶从前教给他的吧。
饭饱水果毕,我们一人占据饭桌的一端,开始工作:我写作业,爸爸批改作文。
第一篇作文,他拿起来看了几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抢下我的圆规和铅笔,一定要我听他读。那篇作文是这么写的:青春多么美好,可是我被关在铁窗里。我真不应该参加“铁血帮”,跟着我们老大四处打架。打架很刺激,我们镇上的镇长都很怕我们,因为他有个儿子,欺负女孩儿很多次,怕被我们打了。后来我们失手打死了一个养螃蟹的人,我被抓到少管所服刑。我要接受教训,刑满释放后决不再打架。
“这什么作文哪!整个一份检讨书!看看,还有这么多错别字,一个,两个,三个……哇呜,我以后就要教这样的学生?”
我告诉他:“还行,文字很通顺,也没有离题十万里。”
“任小小,你对我学生的期盼值有问题。你是不是认为少年犯就应该文理不通?或者你认为他们是智商不足才犯罪?”他用红色的签字笔用劲儿地点着作文纸。
我说:“我真觉得还行。”
他撇撇嘴,不屑于再跟我争论。
接下来,他又看了几篇作文,大概都比较索然无味,他由一字一句地品读改为一目十行地浏览,浏览过的作文纸雪片般纷纷从他手里落下,很快铺满桌面,并且开始蚕食我的空间。我时不时地要停下笔,动手帮他归整那些纸张。
他询问我:“太无聊,可不可以去超市帮我买包烟来抽?”
“不好,会让我得肺癌。”我回答。
“搞没搞错?是我抽哇,不是你抽哇。”
“可是被动吸烟更有害,电视里讲的。”
他“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小孩子,成天都被电视教些什么?从前我们上学时,老师的话是圣旨,现在呢,电视明星的话是圣旨。真堕落。”
他用双手捂住嘴,连打几个哈欠,眼泪汪汪的样子。
“如果你困了,就先去睡觉。”我同情地看着他。
“那你呢?”
“我做完算术还要背单词,还要默写课文第一段,还有一页毛笔字要写。”
现在轮到他同情我了。他想了想,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先睡觉,坚称要留下来陪着我。之后他就起身去厕所,洗了一把冷水脸,还冲了脑袋,把头发弄得湿漉漉地出来。
“好吧,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他为我们两个鼓劲儿。
结果他就看到了那篇令他“眼前一亮”的作文。这是他自己这么形容的。可见很多时候“坚持”还是有好处。
那篇作文他给我读了至少三遍,所以我的记忆很清楚。
就这样走过青春
已经是深秋季节,想象我家乡的田野上,此时应该是金黄一片,洁白一片。金黄的是稻谷,雪白的是棉花。我的乡亲们,他们是不是家家户户倾巢出动,雇来了收割机,雇来了摘棉花的外乡人,笑微微地陶醉在收获之中了呢?
成熟的稻谷有一种厚墩墩的香。棉桃刚摘下来气味青涩不好闻。土地被太阳晒暖后,有一股一股的热气蒸腾出来,站在地头上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贴着地面的雾,那股子熟土味,吸一口就饱了,比喝可口可乐还滋润。如果用锄头翻松,地气更浓,掺杂了粪肥味,植物腐烂的根须味,还有地鳖虫的臭味、蚯蚓的腥味、田鼠的臊味,好丰富,也让人好喜欢!
我的爷爷奶奶干不动活儿了,他们至多只能够往地里送送饭,捡拾些遗漏的稻穗,把人家丢弃不要的僵桃抠回家,晒干之后剥出来,多少卖几个钱。我不在家的日子,要苦了他们两个老人家。
我的姐姐过得还好吗?记得小时候她把我背在背上满村里疯跑,我嘴巴里流出来的哈喇子全都滴在她脖子里,她笑着打我屁股说:“好恶心!”
现在我住在高墙里,即便在院子里活动,我也只能看到院子大的天空,看不到我朝思暮想的田野。我只能用听,用嗅,用想象,走过我的灰暗的青春。
我爸爸一连读了三篇之后,击节赞叹:“好文章!情真意切,朴素无华!任小小你想不到吧,少管所里也有天才,文学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