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放任自己大叫了一声:“凭什么?”
她的细眼睛刀子一样剜了我一下:“你以为我愿意看你那些破作业?是你爷爷吩咐下来的,责成我履行对你的监察责任。他说你爸爸太懒,太没有责任心,由着他放纵的话,任小小会成为第二个任意。”
我真想冲到墙上,一头把自己撞死。我头上已经有了六座大山,平白无故又多出来第七座。如果我爸爸妈妈将来都再婚,我还会有第八座第九座。人惨到这份儿上,还活什么活呀?
“去——拿——作——业——本!”她严肃地、一字一句地命令我。
我的确还是怕她,一百个不情愿也得乖乖拿给她。
她以一种非常尊贵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身子略歪,胳膊搁在扶手处,两腿舒舒服服地交叠,哗哗哗地翻完一本,往旁边随便一扔,手伸出来,由我递过去另一本。我心里想,如果让我选择一个成语形容她,那就是“颐指气使”。
可我任小小凭什么让她“颐指气使”呀?我姓任,她姓的是赫,我爷爷这人长不长脑子呀?
庆幸的事情是,我的学习成绩算是优秀,我做家庭作业从来不敢糊弄,赫拉拉即便有意要找碴,她也实在挑不出多少把柄来。
“一篇作文就写这么几个字?还不如兔子尾巴长。你这人也有意思呀,应用题不错,计算题反而要错。这是你写的英文单词?左手写的吧?看着这么别扭!……”
我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我决定一句话也不回答。我不搭她的腔,她一个人说着就会觉得没劲,就会早点收场。
她终于意识到了,站起来,似笑非笑地对我说一声:“任小小,你这是软抵抗。”
“我没有。”我说。
她又剜我一眼:“你以为你是谁?谁不是从八岁过来的?告诉你,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都能知道!”
拜托!这话怎么说得这么恶心?
她连一声告别的话都没有说,气呼呼地下了楼,脚步子走得很响,像个“男人婆”。我不知道她回去会如何向爷爷汇报,管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我爸爸认认真真地趴在桌上制作一份“课程计划表”。他原本以为,既然是让他去教“文学辅导课”,领着大家一本本地欣赏世界名著就可以了,简单得很哪!结果看完一个班的作文,不是这么回事,那些学生的程度普遍比较低,大部头的文学作品肯定是读不进去的。爸爸思来想去,最终买回来的是一本初三语文课本。他说,由浅入深地引领大家学,效果可能会更好,要是拿大家伙一榔头砸下去,把那帮学生砸晕了,砸跑了,再也不肯来上他的文学课了,他不也显得挺没面子吗?
他挑了课本里的一篇文章,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地往里面打,准备单单印出来,下周上课发给大家做讲义。我凑到他身后,头从他的肩头上探过去,饶有兴致地看。我爸爸到底是资深的“网虫”,打字实在是太熟练了,十个指头在键盘上波浪起伏一样,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单纯的“啪、啪、啪”的,是“哗哗哗哗”连成一片的。屏幕上的那些字符撅着屁股扭着腰,一个挨着一个地跳出来,活像快乐舞蹈的小人儿。
我仔细地读他打出来的文字:
夏天七月的早晨!除了猎人,有谁体会过黎明时候在灌木丛中散步的乐趣?你的脚印在白露沾湿的草上留下绿色的痕迹。你用手拨开濡湿的树枝,夜里蕴蓄着的一股暖气立刻向你袭来;空气中到处充满着苦艾的新鲜苦味、荞麦和三叶草的甘香;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橡树林,在阳光下发出闪闪的红光;天气还凉爽,但是已经觉得炎热逼近了。过多的芬芳之气使得你头晕目眩。灌木丛没有尽头……
我的鼻息拂动了爸爸的头发,他扭过头来看我:“怎么样?文章棒不棒?”
我问他:“是一个猎人写的吧?”
他笑起来:“啊哈,错,是俄罗斯的一个伟大作家屠格涅夫写的。当然,他写的肯定是他经历的生活,切身感受。当代作品中很难再看到这么美的文字了。”
“为什么呢?”
“森林草地都没有了,上哪儿体会那样的喜悦?人们都在为衣食忙忙碌碌,又如何有心情去欣赏自然美景?”
这句话说得有点儿悲凉,跟我爸爸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形象一点儿也不像。原来他对这个世界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我想了想,告诉他:“你那个作文写得好的学生,他会喜欢你选了这篇课文。”
我爸爸立刻欣喜异常:“你确信?”
“他喜欢田野呀!”
爸爸一仰头,哈哈地笑起来:“任小小,你越来越精了哟!我这篇文章还真是为他选的。”
我说得准吧?我爸爸这人做事就是这样的,他迷上了什么,就会很投入,事情该不该这么做呀,做下去的结果又会怎么样啊,他才不管,不烦那个神。
这么说起来,爸爸是一心要把那个叫“张成”的孩子培养成他的得意门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