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面色苍白消瘦,一双灵活的大眼睛也满是血丝,往常那帅气无影无踪了。进屋后,他用有点颤抖的声调对林荫说:“林局长,我要和你好好谈一谈……建强的牺牲教育了我,我思考了很久,我不能再象从前那样了,我也警校毕业,和秦志剑黄建强都是同学,我要和他们并肩战斗,林局长,请您相信我……过去,我走错了路……”
江波说着流出了眼泪。
江波讲述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在警校时,他的学习成绩并不比秦志剑和黄建强差,当时,和他们俩关系处得也挺好,也想着毕业后好好干,可不想正式从警后,却陷于清水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根本就不凭工作来对待一个人,正直的人还往往受到排挤。他说:“牛明还总训我,做人眼睛要亮,要知道跟谁……渐渐地,我的心发生了变化,开始学习一些自己原来憎恶的东西,向牛明靠近,甚至巴结大军子……”他流着泪说:“其实,有时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我是个警官哪,党和人民培养我是和恶势力进行斗争的,我却去巴结他们,和他们交朋友,甚至想借着他们的势力寻找自己的前程……局长,希望你理解我,我也是不得不这么干哪,前几年,大军子他当着咱公安局一半的家,谁要想提拔,只要他说一句话,比啥都好使啊,牛明能当副局长,就是靠的他,我当上副大队长,也有他的作用……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么做是没有出路的。他们没有一个好良心,平时跟你称兄道弟,到了关键时候,准把你推出去。别说跟他们在一起得不到好,即使得到了又能怎么样?人良心如果坏了,别的还有什么意义……局长,我看到了,建强是死不瞑目啊。我是他的同学,希望你相信我,他牺牲了,我要顶上来,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任务……”
江波声泪俱下。可以听出,一切都发肺腑。
黄建强的血没有白流。
过了好一会儿,江波才平静下来,对林荫说:“林局长,我跟牛明和大军子接触较多,对他们很了解。要跟他们斗,用一般的招法是不行的,我有个想法,你如果觉得可靠,我就做点贡献……”
两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到处响起孩子们鞭炮的“噼啪”声,街道上的人车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市场、商家出现了热销的局面。“年味”一天比一天浓郁。中国人民最重视的传统节日春节就要到了。
林荫却以阴郁的心情迎接这个春节的到来。他有一种感觉,这是自己在清水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方政委的心情也不好,他明白林荫的处境,想方设法帮助他,力图扭转局面。直到腊月二十,他才想到一个认为不错的主意。上班铃刚响过,他就走进林荫的办公室,说:“春节马上就到了,咱们得走动走动啊!”
林荫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走动走动?”
方政委解释道:“这是惯例,每年到这个时候,局主要领导都到地区和市有关领导家提前拜年……你能明白吧,就是送礼。老曾在的时候年年这么做,其实,也不是咱们公安一家,都这么干……这对改变你的处境也有好处。通过走动,跟有关领导说说心里话,使他们对你有所了解,融洽融洽关系,争取他们的支持……”
明白了。林荫知道方政委是为自己好,可还是生出压抑不住的反感。难道我要靠这些来保公安局长的乌纱帽?笑话。那就不是我林荫了,我也不至于陷于今天这种困境。不,我不干。这算什么?是不是行贿?再说了,送什么、送多少合适……
方政委猜到了林荫的内心活动,在旁说:“林荫,你别钻牛角尖。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最起码,在清水几乎每个大科局的领导都这么干。我帮你设计了一下,市里主要是四个人,万书记、洪市长、许副书记和于海荣。洪市长和许副书记不用太多,买点东西就行,吃的喝的用都可以,每人几百元就够了,意思意思。许副书记胆小,不贪,据说洪市长更不收礼,可他不收是他不收,我们得送。这两位领导都挺正派,对咱们也不错,表示一下,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心意就行了。对万书记和于海荣得多出点血。于海荣那人贪,少两千元他肯定不高兴,觉得瞧不起他,可太多了对咱们也不好,就两千吧。万书记……老曾在时,每年都是五千,有一年还送了一万,我看,你就送五千吧。还有地委和行署的领导,谷局长多少也表示点……”
林荫越听越发毛。天哪,这加到一起得多少钱?不等方政委说完就摆手:“行了行了我的政委,你别说了,我不能这么办,调查组刚查完几天啊,这不是行贿吗?再说了,我就是想送也没这笔钱哪?加到一起有多少?我两年的工资也不够哇,送完了我家的日子怎么过?”
方政委听这话乐了:“林荫,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呀?谁拿自己钱送啊?用单位的钱。谁都理解,没人说啥的,也不会有人查……再说了,这种钱谁敢查呀?你没听说吗,万书记女儿结婚时,市粮库主任送礼五千元公然入帐,审计局审计时发现了,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愤怒又从心中升起:怎么,用公款送礼?怪不得都这么大方!老曾这些年送出多少了?怪不得他工作干得这个熊样儿,官还照当。妈的,公家送礼,个人得利,这算什么事呢?我要是也这么干,和他这种人还有什么区别?他坚决地摇头:“不行,方政委,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我感谢你的关心。可我绝不干这种事。我林荫凭自己的能力和工作当官,如果凭这个,我宁可不当这公安局长!”
方政委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后说:“林荫哪,你既然这么想,我就不说了。其实,我也反感这么做,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你要知道,按照惯例,过完年就得研究干部,到时……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也不干了,主动退二线……可总是心有不甘,我们这一年拳打脚踢,好不容易打开局面,就这么放弃了?再说了,咱们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没做呀,如果你走了,我退了,高兴的是谁呢?最高兴的肯定是大军子。你真的就甘心吗?!”
林荫当然不甘心。他要利用这最后的时间进行最后一搏,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他把想法对方政委谈了,方政委很受鼓舞:“好,我完全支持你。如果真能成功,我们就是下去了也心里痛快。只是一定要注意保密!”
方政委离开后,林荫给谷局长打了电话,谈了自己的想法。谷局长思考片刻也完全同意,还说:“我立刻要刑侦支队和技术处介入!”
随着春节临近,清水公安局甚至清水市有关阶层,都已经传开林荫即将离任的消息。有的甚至说得活灵活现。说地委常委几位核心成员已经串联过并形成一致意见,林荫调离清水市公安局,回地区公安局,挂起来当调研员,暂不任命具体职务。而另外一条消息则是:万书记将提为行署副专员。
林荫的表现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他已经不象从前那么忙了,明显地放松下来,时常各个办公室走一走,与大家打打招呼,甚至毫不忌讳地感叹说,这是在清水公安局最后几天了,还就平时对同志们要求过严表示歉意。聘任制施行后分离的不合格民警培训班也解散了,所有民警都安排了职务,也包括交警大队的尉敬生,只不过没再让他管车辆落户罢了。更令人感慨的是,有些平时他肯定要管的事,也不怎么管了。这不,年关临近,大军子雇佣的世纪工程施工队因为没领到钱,一些雇佣人员要闹事,被大军子指使暴徒一顿毒打,受害人找到公安局,林荫也只说是经济纠纷引起的,要他们去法院控告或者找市领导反映。
这哪还象平时那个疾恶如仇的公安局长林荫?
更有甚者,这天,纪检书记老靳找到他气呼呼地说:“林局长,我儿子让赵铁军打了,你管不管……”
原来,老靳的儿子上街碰到了赵铁军和两个赖子,被劈面揪住:“妈的,你爹还活着吧,他还想整我不了?我得感谢他呀,越整我越发达,不然怎么能到税务局?这比公安局强多了,待遇又好,到哪儿都是大爷……怎么,你还没工作?找你老爹要哇,他那么坚持原则,共产党还不给他儿子安排个工作?”说完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完又让他到公安局报案:“你快找你老爹去吧,让他找姓林的,不然,晚几天在清水就找不到他了!”说完哈哈大笑离去。
林荫听后气得够呛,可表现出来的却只是淡淡一笑:“这没什么了不起。你也是局领导,直接找辖区派出所吧,该怎么办怎么办。不过,这连伤害都够不上,恐怕不好严处!”
老靳气得指着林荫嘴唇哆嗦着道:“你……林荫,你难道真的认输了,你……你……”
林荫心里很同情老靳,可嘴上还是说:“你知道,我在清水公安已经呆不了几天了,这种时候……对了,你还是找周副局长吧,看他是啥意见!”
老靳气得再也不说话,愤愤地掉头而去。
这天,林荫还特意找到办公室副主任郝正说:“郝主任,你这一年来没少支持我工作,却一直没提起来,对不起你呀!”
郝正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暗骂:妈的,你也有这一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么狂,搞什么改革,聘任,怎么样,这回把自己改革完了吧,你聘任这个聘任那个,看这回谁聘任你?当初,我求你你不帮忙,现在想巴结我?晚了……哎,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小子岁数还不算大,也他妈确实有两下子,不知啥时又窜起来了,不能公开得罪他,要整他也得暗中下手,就象上回似的。怎么样,调查组虽然没调查出啥问题来,可也把他祸害够呛。他傻狍子哪里知道,那些材料多是我郝正提供的?!
想到这里,郝正满脸堆笑:“哪里哪里,林局长你可别这么说,其实我最佩服你了,你不但人正派,能力也强。瞧,你来仅一年时间,咱局里变化多大?别的不说,就看这破案数和破案率吧,比去年上升多少?还有”‘双评’,去年倒数第一,今年一下子就干到了第七名,您要再干上一年,进前三肯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