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海抬眼扫去,那个女军医额头上方的门楣上,正悬着块牌子。他歉意地笑笑,为自己的唐突而不好意思,同时迅速把女真的病情和大致情况,结结巴巴说给她听。
那女军医听他说完,翻开一个病历夹,半天,忽然停住,继而,用眼罩住单一海,仿佛像被触动似的,态度陡然间转换了过来,问他:“你是她的……哦,我明白了,男朋友是吧?”
单一海脸瞬间变红,但仅仅一刻,他就恢复了常态。女军医的态度至少证明了她就在这一层楼里,他沉静地点点头,同时下意识地问她:“她没事吧!”
女军医含意不明地看着他:“你居然不知道她的病情?这几天,我正在奇怪,这个姑娘在我这儿躺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来看她,我还以为他们都被吓跑了呢。唉,你倒是没被吓跑,但却不知道她的病。不过,你不会在知道她的病后,一去不返了吧?”
“有人已经一去不返了吗?医生,请你告诉我她的真实病情。”
“腿部的伤口已被控制住,她的左脸部感染了。”她顿顿,似乎在注意单一海的表情似的,“我指的是她的脸,她的伤好后,左脸将可能面瘫,同时将留下几道疤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回单一海没等她说完就明白了:“我明白医生,我是说,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她是我的病人!她的植皮手术一个小时后将由我来做。我已经做此类手术三十多例,最好的一例便是在脸部留下针尖状的细线。可她的伤太特殊,我估计无能为力!”
“她知道自己会这样吗?”
“知道,只是不清楚术后的效果,不过她也是医生,我预感到她可能比一般病人更清楚自己的病情!唉,我真没见过有这么姣好皮肤的姑娘。她的皮肤真好,也真漂亮。这正是我的担忧之处,一个漂亮女人一下坠入丑女人的行列,她的心理上能不能承受?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承受?”她锐利地瞥单一海一眼,“都会对她是一种新的考验!”
单一海略觉愕然,这个问题太突兀了,自己居然没想到女真要动手术,并且还可能留下疤痕:“医生,我还顾不上考虑这么多。我只想尽快见到她,能让我看看她吗?”
“再过半小时就要对她施行麻醉,你该去看她一下,她的心情一直很不安定。她没有多少朋友,一直处在孤独中。我希望你能让她愉快起来,至少在手术前。”她继续摆弄病历夹,仿佛无意地低语,“也许你是真实的。”
单一海愕然呆立片刻,转身离开她。
女真的病房在走廊中部的一间特护室内,房门半掩着。单一海推门进去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房间里挤满了可怕的淡白色。他吃惊地停住脚,墙上和房顶上,甚至连床也是白色。几缕光从薄薄的玻璃中过滤掉,只剩下白色的灰烬般的残光一片片掉落在地上。女真深埋在**,手腕上扎着点滴。她的脸被纱布紧紧包缠起来,只有鼻子和眼睛露在额下。那双眼睛此时紧闭着。这种表情单一海太熟悉了,她想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事困扰之时,必定使用这种表情。他深深地凝视她,心中充满痛楚。
终于,他的目光触动了她。她从沉默中醒过来,倏地睁开眼睛,继而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中蕴满了许多的疑问,似乎在想:这个人是谁?
单一海被她的注视烧灼着,他的唇动了半天,竟然说不出话来。
女真终于确认出是他,眼睛竟然湿润了,兴奋地低声怨艾:“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能来看我,我真很意外。”
单一海靠坐在她的床边:“不该意外,我早就该来了。可我的伤情不够上总院哪,那天你一上飞机,咱俩就分手了,我被强按在师医院待了十天,直到昨天才出院,我是不是来迟了?”
“不,你来得恰到好处,我今天做手术。”她的眼神立即暗淡下来。同时左手摸索着从被窝中伸出,找到单一海的手,攥得他的手发疼。
单一海听任女真抓紧,内心涌起深深的柔情:“我都知道了,医生告诉了我你的伤情。”他轻轻抚着女真的手,感觉像抚着她的心情。
“是吗!”她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头费力地又放回原处,然后隐入某种思索般的,再不语。
单一海在她的沉默中觉出一种针尖样的刺痛,女真的感觉令他感伤而又无言,此时说任何话都只显出多余。他默默地转过头,去看床头柜上一大堆说不出名的花朵。那捧花静放在一只广口大杯子里,有的已枯萎,斜歪在杯口。
“那是康乃馨,母亲托人送来的。”她轻声自语,脸上无丝毫表情,“我住院当天早晨,这束花就出现了,妈也住院了,心脏方面的病。她也许这两天就会飞来看我,我起初还以为是你的,我想它应该是你送来的,我多么期盼是你送来的呀!”
单一海神情恍惚地看定那捧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手从挎包中取出一个大袋子来。他一层层拆开,居然是一个大花环,花环上缀着一朵一朵的玫瑰。但此时它们竟可怕地枯萎着,甚至干裂了。有的花束之间已经折损,传出干燥的声音。单一海捧起那个花环时,地上雪片般地落满大瓣花片。他将花环轻放在女真的胸上,女真看着那个大花环,有些吃惊地伸手抚摸着。
“这花可真让人震惊,这是我头一回收到这么一个枯掉的花环,这些花都失去了生命,甚至只剩下了形状,它们简直是些花朵的残骸。”她喃喃地说,目光中已蕴满深深的寒意,“为什么要把这送给我,我真的枯萎了吗?”
“这束花是子老让我送给你的,我在去戈壁上找你时,他就拿给了我。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把它给你。现在,我想这个花环该送给你了。”
“子老?”女真轻抚那些干掉的叶片,花羽铺满了她的一身,“代我谢谢他,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一海,也谢谢你,这几天,我总有些触物伤情似的,心很乱。哦,子老他还好吗?那些图呢?”
“我已有半个多月未见到他了,自从离开他去找你,我已让冯冉把那些图送给他了,也许对他会有帮助……不过,子老可真是个汉子,有时,我真想他!”
“男人总是佩服比自己更强的男人,在这一点上,你输了。”女真忽然俏皮道,脸上下意识地笑笑,身体的抖动牵扯着她的脸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惊叫一声,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沁出。
单一海有些慌乱地跑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女军医。她的口罩已经卸掉,暴露在外面的脸孔显出平易的笑容。他结结巴巴地把情况告知了她。她边听边走,听他诉说完,已走到女真身边。她用手轻轻拍拍女真,安慰似的对单一海道:“没有什么,不过正常的疼痛反应而已,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们马上要对她施行麻醉!”
单一海点点头,走到女真耳边,低语:“我在外面等你。”
女真仿佛从疼痛中惊醒似的,忽然从被中伸出手,紧紧抓住单一海,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深深的不安和恐惧:“别走,我好怕!”
单一海有些吃惊地看着女真的眼睛,那里面蕴含的柔弱使他内心涌出深深的感动。唉,女孩子其实天性都是柔弱的哪!不管她的外表多么坚强。他拍拍女真的手:“别怕,我会等你,你安心地去做手术吧!做完后,我就接你回家。”
单一海移步挪开,他真诚地望定女医生:“拜托……了。”那医生似乎见惯了这种表情,轻轻挥挥手,示意他离去。
“哦,她的手术时间要多长?”
“十四个小时……也许十八个小时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女真被推至手术室门前,单一海一直远远地跟着,感觉到心也一直在随女真前进,直到手术室的门咣地闭紧,他才觉出女真真的离开了他。手术室的门在被闭上的同时,门额上立即亮起了一种小小的红灯。红灯无声地闪烁着,仿佛是某种危机的闪跳。单一海的心立即有些慌乱地跳跃起来。
单一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只红灯,内心慌慌的,就像有只蚂蚁在心尖上爬行,又痒又疼又难受。他控制不住地沿着走廊来回行走,走廊里立即回**着鞋跟轻轻踩击路面的脆响。
一个护士从门内闪出,手里是一盆器械。单一海立即拦住她:“手术怎么样,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