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儿都不夸张,至今我仍然对品尝过的“西吉马铃薯”新食品念念不忘——它太让人不能忘怀,而且每每想起,口水直流。
其实,真正“品”出西海固的土豆变了味的是本地人。应该说,这个人是与“国圣”的“薯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本地企业家周勇先生。
周勇现在是西吉县闽宁产业园区的入园企业——西吉勇兴三粉加工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之前他是火石寨乡大庄村的党支部书记。这是一个有经济头脑的村党支部书记,在1994年时就以个人名义贷款20万元,在村里办了一家淀粉加工厂,但生意一直不旺。三年贷款到期时,村民们都说周勇这个厂是要关闭了。不想1997年闽宁对口扶贫协作全面开展,周勇大胆续了贷款,并且拉了另外一些村民入股,注册了西吉县第一家民营企业——西吉勇兴淀粉厂。当时这厂能够覆盖土豆种植基地1000亩,同时还带动农户种植土豆2000亩,其勇兴淀粉生产出来后主要供应福建在宁的企业所需。周勇能有这把能力,在当地也算是把土豆变成了“铁蛋蛋”,也就是说,比过去“土蛋蛋”的土豆要值钱了不少。
但自严国圣的“国圣”到了西吉后,周勇觉得自己的土豆加工淀粉太落后、太粗放,就是赚那么一点钱的“铁蛋蛋”而已。
“严总,我一定要向你好好学习,你把我当徒弟一样带在身边,开会、出差什么的都带着我,费用我自己出。”周勇毕恭毕敬地找到严国圣,恳请道。
又一个实实在在的西海固人!严国圣感动了,点点头,说:“行。我们相互学习,在西海固我还有很多要好好学习的地方。”
两人一拍即合,从此成为“马铃薯兄弟”,周勇有啥技术和销路方面的事严国圣随手帮助解决了,“国圣”的土豆定向种植周勇包了下来,两人出差、开会,形影不离。2012年,“国圣”在西吉建厂之前,周勇到严国圣在福建的大本营走了一趟,就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开了眼界。他寻思着:人家能把土豆做成那么好吃的饼干,我们咋只能把土豆磨成淀粉?为啥不搞土豆精加工呢?一番苦思冥想和调研之后,又请教了严国圣一番,周勇的“三粉”产品开始上马,企业名字也改成了“三粉加工厂”,这“三粉”即土豆加工成的水晶粉丝、粉条、粉皮。别小看土豆变成“三粉”这一个飞跃,实际上它等于是让土豆从原来只会变成淀粉的“铁蛋蛋”,飞跃成了“铜蛋蛋”!
铜比铁贵重。有了“铜蛋蛋”后,周勇老板的身价便大不一样,他的“三粉”产品,开始走出大山,销往北京、上海、四川等地,甚至出口到马来西亚等国家。于是中国农科院、上海的食品公司等国家科研机构和食品大企业开始找到周勇合作,于是周勇的“铜蛋蛋”又朝着更精品和高端的方向发展,现代化的流水生产线上也能够生产出馒头、包子、面条等马铃薯系列食品……
打这以后,周勇靠土豆赚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后来周勇成为西海固人心目中的致富榜样,被称为“土豆大王”。
周勇感慨道:“虽然我跟严总和‘国圣’相比,还没有把土豆做成‘金蛋蛋’,但我相信,‘银蛋蛋’之后,一定是‘金蛋蛋’。”
瞧这土豆的变奏曲:原先是西海固最“土”、最不值钱的东西,现在可是稀罕又珍贵的真正的“金蛋蛋”了!
好,说完土豆,现在我们就该说说西海固另一样司空见惯的东西——牛。
其实过去的西海固,像样的牛也不多,反而是驴多些。这驴与牛的差别是:牛壮实些,块头也大,有自己的风骨。所以人家形容一个人得意时会用“牛气哄哄”和“牛人”一类的词眼。
驴,代表着西海固的过去。牛,象征着今天的西海固形象。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样东西来说明今天的西海固与过去不一样的话,我一定选择牛来跟世人论说。以前西海固并不是没有牛,但牛需要吃草,原本就缺水的地方,食草量特别大的牛就是一种让人不看好的牲口了。谁养得起它呢?养了它,人咋活?
苦难中的山民最讲究实际。当人与牲口活得差不离的时候,牲口肯定倒霉。贫困大山里最后能够留下来的与人相伴的只能是驴了,牛成为极少数。
西海固过去的牛也叫本地牛,是一种黄牛,个头瘦小,弱不禁风,极少看到它的气势,所以有“一声秦腔,吓死山坡上的老黄牛”之说。然而在今天的西海固,让人养眼的一件事是:遍地可见高大而气度不凡的黑牛,在山谷间、在河谷边、在山坡上,甚至在高速公路上的那些运输车里,它们也在气昂昂地哞哞欢叫着。在当地,更多的是在万千农民家的牛棚里看到它们。
农民们现在除了新盖的房子、新娶的媳妇、新置的家具,便是栅栏里的黑牛了。
“这黑牛就是我们的财产和资本了!”中国的农民即使在改革开放后有了土地使用权,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对栅栏里的牛那样在乎过,因为今天他们所拥有的牛,就是他们财富的象征,也就像放置在家里天天“看得见的活存单”。
“嘿,这是实实在在的活钱哟!1头安格斯,1万元左右。家有5头安格斯,就等于我家存有5万元银行存款。有10头安格斯,就是10万元……明年再添2头小崽子,就又多了2万元嘛!”不止一个西海固农民这样向我显摆,而且还这样骄傲地告诉我:“它们可是每天在长膘,长了就等于说我的‘存款’也跟着在涨,所以我们栅栏里的‘存款’天天在涨。”
呵,这份得意,你掩都掩不住嘛!
安格斯是牛的品种,它原产于苏格兰北部的阿伯丁,是英国的古老牛种,性格温和,易管理饲养,肉质特好,而且平均日增重在1000克左右,屠宰率也特别高。1头安格斯牛一般体重在700—800公斤,加上它的肉质好、营养高,所以成为世界三大肉牛之一。这些年我国广为引进,并有30多年的饲养接代经验,其主要生产基地在内蒙古,也有相当一部分直接从新西兰、澳大利亚引进。
黑色是安格斯牛的特征,所以农民们一般称它为“黑牛”,以区别于自己养的中国黄牛。黑牛与黄牛的差异在于,黄牛是干活的,黑牛是用来赚钱的。我走过中国几个省区,看到中国的扶贫与脱贫工作中,鼓励贫困农民养牛是一项重要的措施。宁夏的扶贫、脱贫工作,同样把养牛作为直接扶植建档立卡贫困户的重要措施,而且力度大于其他省区。这也是闽宁对口扶贫协作中福建方面向宁夏特别是六盘山地区的西海固贫困百姓推荐的一个能够很快见效的致富项目。养牛谁都会,这对山区百姓来说易接受,且政府给予的帮助支持着实让那些贫困户眼看着“放在家里的小银行”呼呼地鼓了起来——有的乡亲爱把这养黑牛比喻成“放在家里的小银行”。
可不,当我了解到对安格斯这样的“扶贫牛”国家给予了那么大的政策支持时,说实话也想养它十头八头。首先,每个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可以按照家里的人头,申报饲养几头牛。比方说,一家祖孙三代有7口人,那就可以申报5—7头牛。购牛的钱从哪儿来呢?每头牛政府补贴3000元,闽宁对口扶贫协作资金里再拿出3000元,银行再无息贷款2000—3000元,等于说,贫困户牵回家的牛——基础母牛,主要是用于生小牛崽的——是不需要成本的,只负责饲养。饲养当然要饲料,安格斯牛主要吃青玉米秆。在西海固,农民们各家各户都有二三十亩地可以种青贮玉米,有的农户地甚至更多。建牛棚和放置饲料的青贮池,也是政府补贴的,每户补贴5000元左右。如此下来,剩下就是你养牛的劳力了。西海固的农村不缺劳力,而且种青贮玉米不用太多精耕细作的劳动。关键是,安格斯牛太争气,一头母牛养一年就会生一头小安格斯牛。10个月后,这小安格斯牛就可以出栏,可以卖到万元以上的价钱。如果你家养5头安格斯牛,一年就有可能生下两三头小牛崽,你就等于稳稳地赚了两三万元。
两三万元收入,这对西海固的一户有5—7个人的农民家庭来说,就是很不错的收入了,而且这还没有包括他们每户种植其他作物及外出务工所赚的钱呢!我所入户采访的那些百姓家,一般都养了五六头安格斯牛,有的甚至有十多头,当然也有养几十头,甚至一二百头的大户。普通百姓告诉我,他们通过养牛获得的收入每年基本能够达到3万—5万元。
“三五万元对西海固农民来说,就是重新建一座房屋的水平。”当地干部这样讲。
我听后心头顿时有了底:仅通过养牛这一件事,西海固百姓的日子就基本上达到小康水平了!
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了!在西海固采访时,无论是私访式的,还是当地有关部门安排的,“牛”的话题一直是我很重要的关注点。让我特别欣慰的是,我看到这里的百姓养殖安格斯黑牛已经极为普遍(也有人养西门塔尔牛),比如人口稍多一点的西吉、隆德等县,黑牛的圈存量都超过了10万头,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它意味着,多数家庭仅此一项产业,便能够从贫困中走出,开始全新的生活……而且在养牛的方式上,闽宁对口扶贫协作机制和政府方面还会对那些缺少劳力的家庭提供“委托供养制”,也就是说,如果你有三五头牛,因为种种原因,你不能自己独立饲养,那么政府可以把你介绍给专业养牛公司或养牛大户。年底时,按每头2000—3000元再给你分红。
“不自己养,还能分红,不白赚吗?”我听后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是这样。因为由专业公司帮助农户饲养后,生下的小牛崽就不再属于农户了。这样做的好处是,双方能确保各自的利益。”
原来如此。“那农户也是非常合算的!稳稳坐在家里就有不薄的收入!”
“对的。”干部们明确道。
除了中国,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国家、第二种制度如此关照和爱护自己的百姓!
今天的西海固人,掉进了蜜罐里。
一个土豆,一头牛,让昔日数百万自嘲如驴一样低着头生活的西海固人民不仅有了尊严,也有了骄傲,有了风采,并对未来有了更多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