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可怜无数山 > 何处无芳草(第3页)

何处无芳草(第3页)

益明转身跑进机场大厅,玻璃门在他身后来回地转着。同时,另一扇玻璃门被撞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转了出来。

“妈,哎呀,你们怎么在这儿等呀?我在里面一个熟面孔都找不到,只好花钱请人搬行李了。”那妇女冲着寄娘喊,火气大得很。

“哦哟,银美,益明刚进去找你……你等息息,等息息呀。”寄娘忙不迭地也冲进玻璃门去了。银美拉长脸,给抱着的孩子擦嘴擦手.那孩子刚吃过什么,满嘴满手的握凝。因为寄娘没有介绍,我也不好上前搭仙,只悄悄地打量着她,她浓妆艳抹,人长得娇小而媚俗。

过了一会儿,寄娘和益明出来了。益明从银美怀里抱过儿子,亲得叭叭响。银美娇滴滴地说:“这孩子一分钟不消停,我可是累得要命呀——”

“银美,来认识认识,这是我的过房女儿,叫吴柳。”寄娘汕仙地笑着说。

“噢——,就是从大陆来的呀——?”银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在我身上转,当时,我真想转过身给她一个大脊背。

因为我行李多,加上银美的行李,汽车后盖都合不拢了。我看见益明的粗眉毛稍稍地皱了一下,合里便一挫!

总算都塞进了汽车里,银美抱孩子坐在前座,我和寄娘坐在后座。汽车开的时候,也许因为我,大家都很少说话,要说也说一些极简单的话:“亲家身体好吗?”

“好。”

“台北还是老样子吗?”

“差不多。”

我偶尔瞄一眼反光镜,就碰上银美的眼睛,她一直在观察着我。

你替我分析分析,寄娘是为了接银美而顺便来接我的呢?还是为了接我而顺便来接银美的?我知道是前者,但我宁愿认为是后者,那样我心里的自信会多些。

“你算不错了,我在报上看到,有的留学生刚下飞机,来接他的亲戚就径直把他送到餐馆打工去了。”我说。

吴柳略一思索,也点头称是。

凭良心说,寄娘对我是真心好。我看得出她也很寂寞,益明成天在公司里忙,银美成天围着儿子转。寄娘从结婚起就开始当太太,不会烧菜,不会伺候孩子,不会织毛线,年纪大了,眼力也差了,I、人儿书和电视都看不了大长的时间,只好空坐着。我来了以后,她有了说话的对象,所以,像蔫了的败花又活了过来。,头几天,寄娘每天都带我逛纽约城,地铁乘得烂熟了。每逛进一家商店,寄娘就说:“以后给你买什么什么……”中饭和晚饭我们通常是在快餐里买一只“热狗”和一纸杯可乐,寄娘说省时间,我知道还为了省钱。“热狗”里加些芥末很辣口,多吃几回就倒胃了。寄娘问我:“好吃吗?”我总是回答:“好吃。”回到家,银美说:“妈,冰箱里有肉,有面包,有牛奶,你们自己弄来吃。”寄娘就说:“不用了,我们在外面吃啦!”银美又说:“妈,天天请干女儿客呀!”寄娘就高兴地格格笑了。日子长了,我觉察出一些名堂来。寄娘跟银美说话总是带点讨好的味道,银美跟寄娘说话总是神气活现的。连孙子也对寄娘颐指气使。后来,从闲谈中我一点一点地明白了,寄娘和寄爹来美国后申请了美国政府的养老金,经济不宽裕,寄爹又有旅游的瘾头,所以,生活还得靠儿子补贴。

我和益明之间总是亲近不起来,寄娘让我叫他二哥,我叫时他总是显出很别扭的样子。他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满面倦容,一副厌烦一切的神情,我根本搭不上腔。再说,我知道我投奔他,他完全是顾着寄娘的面子才收留我的,我在他面前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自卑。银美当然更是趾高气扬了,仿佛是她养活了我。不过她倒是有闲空与我说话,经常像偷袭似的冷不丁地问问:“你在大陆拿多少工资?”我据实回答,她便像听天方夜谭似的惊诧地叫:“那么少呀?怪不得你那么瘦!营养不好!”气得我心发抖。说实在的,我初到美国一下子瘦了10斤,忧虑、思乡、吃不香、睡不宁,哪能不瘦?银美还十分注意我的装束与打扮,我每换一套衣服她都要上来捏捏料子,评论一番款式的陈旧与过时。

有一天,寄娘乐滋滋地告诉我:“银美要送给你礼物呢,走,上她屋里去。”我到美国还是第一次跨进银美的卧室,我看见宽大的**堆了一摊衣服,花花绿绿的。银美说:“这些衣服都还八成新呢,送给你吧。你挑自己喜欢的穿,不喜欢的托人带回大陆随便给谁吧,我都不要了。”她好慷慨,好得意,好小看人呀!哼,你的那种审美观我还看不上呢,这种衣服我一点不喜欢!我想说,咬咬牙忍住了,淡然而谦恭地笑了笑,说:“谢谢!银美,我心领了,可我比你高许多,穿不上的,你留着送别人吧。”银美愣了愣,寄娘操操我:“拿着吧,银美不在乎这点。”我说:“寄娘,大陆这几年时装变化像万花筒似的,我有穿的。”说完,我极礼貌地再道谢.退出银美的房间,下楼时我觉得肚子里的馒凝气排出了不少,脚步也轻松了。

“这下你和银美的关系僵了吧,”我有些担心。

哈——,你猜错了,打那以后,银美突然待我亲热起来,也随便了。

寄爹终于从西南部的亚利桑那州旅游回来了,他被那儿神奇的峡谷和森林迷醉了整整一个月。寄爹可是个帅老头儿,瘦高个,长方脸顶着一头纯白发,像一座美丽的雪峰。寄爹的肤色漆黑,透着阳光和风雨的气息。我妈告诉我,从前的寄爹还是国民党军队中的一名年轻少校呢,寄娘因为迷恋他的英武才抛弃学业嫁给他的。1949年,寄爹带着寄娘去了台湾,人老了,退伍了,才随儿子来美国定居。寄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家人围着他问长问短,他却很少出声,可他却没忘了给每个人带回一件小礼物。寄娘是一条印第安人的线围巾,益明是一条宽宽的牛仔皮带,银美是一条给纱的睡裙。真没想到他也给了我一件礼品,是一条镀金的项链,坠着飞马形状的银挂件。我实在感谢寄爹,他没小看我!

那天晚上,银美动手做了几个中国菜。寄娘说,寄爹在外应酬吃洋菜,回家来只想吃中国菜。银美做的是青豆炒鸡丁、蘑菇炒鱼片,还有粉丝肉末汤。哦——到寄娘家后还是第一次吃可口的饭菜,我饿慌了,用勺在盘子里急急地扒着米饭和菜,盘勺发出叩击声,银美刷地扫了我一眼,我开始紧张起来,添菜时又忘了换公勺,寄娘忙替我舀菜,说:“我来,我来。”我脸上热烘烘地烧起来,饭菜也无滋味了。我搞不明白既然吃中国的饭菜为什么不用碗筷?日后,寄娘慢慢地告诉我,这也是寄爹的规矩,吃中国菜,餐具一概是西式的。晚餐后,寄爹洗完澡,又到客厅里,还把益明、银美都叫来,说都来听听柳儿讲大陆上的事。寄爹不住地发问(寄娘悄悄地说,好难得呐),北京城里的故宫还有吗?长城还那么长吗?曲阜的孔庙拆毁了吗?常人能进去吗?还有古长安城呢?还有南京孙先生的陵墓呢?……我磕磕巴巴地作答,他频频叹息,对益明和银美说:“你们都没见过呀,吾中华几千年文明,洋人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伟哉大哉,思哉叹哉……”轻轻地摇着头,沉醉得十分专注。寄爹出浴后换了一件中式的长衫,夹在西装笔挺的儿子媳妇中间显得有点滑稽,也有点可怜。益明厌烦地说:“好了,好了,耳茧都听出来了。中华那么伟大,可你还是要住在人家的国土上。你回去吗?你回去试试看,住3天就让你骂祖宗了。”寄爹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了,弓起身连连地咳嗽。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隐隐地痛起来,而且一直延续了很久。

“你寄爹真是个小说人物,奇异的极端化合体。”我说。

银美背后数落他是摆在公寓里的古董,我却不由地敬重寄爹。听寄娘说,他在攒钱,打算回大陆观光一次,都快70岁的人啦。可惜我这个身份、这般处境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只是时常陪着他聊聊天,说说大陆的情况。

周末,一家人上馆子吃饭,这是寄爹的习惯,让老美看看咱中国人家的天伦之乐。看得出益明夫妇是极其勉强的。寄爹问我想吃什么菜,我拣最便宜的说:“面条!”寄爹说:“益明,到洪老板店里去。”寄娘告诉我洪老板在台湾时就与她们家相识了,那儿的面汤是很有点名气的呢。

洪老板是个矮壮的汉子,看见寄爹一家人的确热情得火辣辣的。这家面店挂着“洞庭春”的招牌,红漆程亮的圆台面,湖蓝的墙布,描金漆餐具,环境十分宜人。一人点了一碗汤面,又点了几样凉菜,味道相当淡雅。紧挨着我们隔壁的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位穿着黑色或深灰色西服的中国人,操不标准的普通话。点菜时,跟招待借打手势哆嗦了半天,因为招待都只能说广东话。洪老板站在一边与寄爹扯闲话,邻桌的人听出他是老板了,便有一个人站起来与洪老板搭汕,递上一包红牡丹,洪老板抽了一支;又递上一张名片,洪老板眯起眼睛瞄了瞄,塞进上衣兜里,跟招待关照了几句。片刻,招待为邻桌添上了几盘凉菜。洪老板说:“请尝尝,这是本店特色,我请客啦!”那几个人吃得连连称赞,风卷残云。离席时,为首的那个还跟洪老板握着手说笑了一番。他们出了店门,寄爹问:“熟客呀?哪儿来的?"洪老板一撇嘴说:“那个土样,还看不出?大陆来的代表团吗!”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地一声响:银美说:“你看他们,西装里蒜皮似的一件又一件毛衣,嗤——”洪老板又说:“这种人近几年我见得多了,口袋瘪塌塌的……”忍着,忍着,我关照自己,可身子不知道怎么地就弹了起来,筷子落在地上,哗啦一下响极了。我转身就往店门外跑,因为,我感到鼻根儿和喉头都是酸的和烫的泪,憋不住了。我站在店门口,面对着一个个红红绿绿霓虹灯闪烁的神秘世界,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感到无限的凄凉,一股愤惹冲击着我的胸膛,我不知道气谁,是气那洪老板吗?好像不是;是气我自己!当时我真是恨自己,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是多么卑下和渺小,就像你们背后说我的那样……

“我背后从来没说过你什么,吴柳,我能理解你和许多出国的人……”

你不会懂,连我自己也不懂。在国内时,我没少发牢骚,怨国家穷,怨政策不开放。可到了美国,我才发现我是那样地爱我的祖国,听不得半点说大陆不好的话,就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娘似的怒不可遏!

我们默默地看着墨蓝色的夜空,看着遥远的天际,混混沌沌的一团。我们互相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寄娘跑出来把我拽进餐馆,洪老板跟我道歉,说:“吴小姐哪像大陆来的?上海人毕竟不同凡响。”我狠狠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好了,跟你说说先明大哥吧。宪明是寄娘的大儿子,按理说他应当是这个家庭里顶重要的人物,可他却独自住在离曼哈顿有两个小时汽车路的布里尔克利夫庄园街。快40岁的人了,仍独身,问寄娘为什么?寄娘支吾不清,而寄爹似乎对这个儿子深恶痛绝。

关于我的归宿问题在寄娘家里引起了不愉快,益明明白地告诉我:“探亲签订有效期间我们家欢迎你,过了这个日子嘛……不是我不讲人情,我们入美国籍时都是宣了誓的,不能做违法的事。”我懂了,探亲期一过,我在这儿就住不下去了。寄娘是跟我妈作过许诺的,所以,她一直忧心忡忡地为我打算盘。那个蓝眼睛高鼻子的男朋友就是寄娘托人介绍给我的,这件事结束以后,寄娘遗憾了许久。先是十分地怪我没本事,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兴奋得声音都走了调:“哦哟,我真笨,我怎么没想到宪明呢?宪明,对,一定能成……”我摸不着头脑:“寄娘,宪明……是大哥吧?”寄娘非常神秘地对我说:“你宪明大哥人可好啦,他一定会……给你想办法的!”寄娘瞒着寄爹给宪明打了一个电话,宪明就开车来接我了。汽车在门外“哇哇”地响,寄娘帮我梳头,满意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好了,去跟你宪明大哥玩儿去吧。宪明是不会踏进这屋的,都是你寄爹·一”寄娘猛地闭上了嘴。寄娘曾经告诉我,宪明大哥是他们全家第一个到美国来闯**生活的,勤工俭学读完大学,又取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在美国站住了脚,然后,一步一步地把弟弟和父母都接到美国来了。宪明大哥理应是这个家里的功臣,寄爹却为什么与他生分了呢?

宪明大哥穿一身雪白的西装,修长而潇洒,看上去倒像是益明的弟弟,他在一家极有名气的医药公司里当研究员,已拥有好几项新药专利权了。

“吴柳,快上车,我们今天要踏遍曼哈顿。”宪明与我头一次见面,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寄娘在一旁看了用手帕捂着嘴笑,寄娘的神情有点奇怪,一定怀着什么心思。

汽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疾驶,沙沙沙,车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温习的风从车窗拂进,晕乎乎地畅快。

真奇怪,跟陌生的宪明大哥说话,我竟毫无拘束感,心境平和,洋溢着一种温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