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奶奶用手指蘸了蘸,舔了舔:“到底没有从前的甜。”
阳光笔直地泄下来,天井里一丝影儿都不见,海棠花悄无声息地坠落。
桂香给伍奶奶下了碗菜汤面,打两只荷包蛋。
“蛋怎么只只散黄的?买蛋时要朝亮处照照……”
“伍奶奶,你不领世面了,现在买蛋不准挑的。”
“你找蛋摊上的那个胖阿姨,就说伍奶奶要蛋,她一定给挑。”
“哪有什么胖阿姨呀?都是眉毛细细的姑娘。”
伍奶奶只好瘪叽瘪叽吃散黄蛋。吃完面,伍奶奶浴在阳光里猫似的打个吨。桂香哄虎儿睡了午觉,然合坐在伍奶奶边上织毛线。替人家织一件棒棒针毛衣赚七八元钱呢。
阿牛睡足了,吃饱了,在天井里架起两条长凳,“刺啦刺啦”地锯木板。木屑扬扬洒洒地飘散开来。
“阿牛想讨老婆了。”桂香细声地说。
伍奶奶睁开眼,自说自话:“韩姑娘真讨人喜欢。”
“阿牛真能干,又会挣钱,又会做家具,哪个有福气嫁你哟!”桂香漂了阿牛一眼。
“阿牛会讨到好老婆的。”伍奶奶又自说自话。
“刺啦、刺啦、刺啦……”阿牛拉锯的模样十分英俊。
墙的一角出现了一块阴影,阴影默默地、顽强地挤着阳光。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弄堂口像捣翻了一只麻雀窝。桂香把绒线一摄,激动地喊:“伍奶奶,保险是二号里大块头和媳妇干架了,快去看西洋镜!”
“前世作孽,太平日子也过不太平。”伍奶奶放下针匾,颠颠地随桂香出门。
“刺啦、刺啦、刺啦……”阿牛有滋有味地锯着木板。墙上的阴影愈来愈浓,终于,把最后一抹夕阳的光吞没了,墙沉默地幽暗了。海棠树的影子懒獭地躺在天井里。
伍奶奶气唯琳地转回门,跌坐在竹椅上,“大块头命不好,讨了个媳妇像雌老虎。”伍奶奶喃喃独语。
“哨―哨―哨―哨―哨―”钟声悠悠****。
小楼背后衬着的那半天,赤红淡金黛紫,惊人的辉煌。
大门悄然地闪入黑黑的一个人,白白的一个人。韩先生和韩姑娘款款地走过天井,手中的那盆米兰不见(了,两张脸上笼着凄清的浅笑。伍奶奶心抨抨地跳起来。每年里都有这么一天,韩家父女要这样奇怪地转回来,像是从一个极遥远又极神圣的地方转回来的。
阿牛揍了下鼻涕,沉闷地收拾起钢锯和木板。
“嘀铃铃”,虎儿爸推着自行车进门,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漆黑的,头便像蔫了的瓜蒂垂了下来。
“虎儿跟桂香在厨房里。”伍奶奶嚷着,“堂堂七尺男子汉,不作兴睡沙发的,有虎儿这么灵的儿子,还要睡沙发呀!”
虎儿爸怔征地呆了一会,尴尬地一笑,搔起头皮来。
“吱―刷拉―”厨房里油锅亮出最动人的声响,肉香鱼香在暮霭中轻轻地飘散。
浓郁的暮色潮水般地淹过来,天空却是清朗的紫色,两三点星淡漠地注视着人间。
小楼的窗一扇一扇地亮了,人影在帘后晃动。
伍奶奶胃口不好,夜饭只吃了半碗,说是心里闷,又坐到天井的竹椅上。“要着凉的,要着凉的。”桂香嘀咕了许多,伍奶奶不动身,像一尊佛像。
门把咔吱响,虎儿妈身姿绰约地立在天井里,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亮晶晶的珠子。
“你回来啦!好啊好啊!”伍奶奶突然心里酸酸的,“虎儿在等你呢,虎儿爸在等你呢。多灵的虎儿呀,多壮的虎儿呀……”伍奶奶的声音渐渐地变作一片含糊的嘟浓,听不清了。
虎儿妈亲热地对伍奶奶笑笑,格瞪格瞪地上楼了。
明朝是厂礼拜,孙子孙媳妇该回厢房睡一觉了。伍奶奶喃喃地说。
天空黑得透明,小楼的窗口一扇一扇地暗了。
“哨―哨―哨”,钟每天照样响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是圆满地结束了一出演了很长久的戏。小楼的人都去为伍奶奶送终,流了许多的泪。伍奶奶不在了,小楼还在,人们却没觉出许多空虚,依然匆匆地活着。
有一天,阿牛不知从哪弄了株石榴树,吭味吭味地种在伍奶奶曾住的小屋窗前。种完树,他坐在伍奶奶常坐地方歇气,抬头往前面望去,许多的高楼,这幢楼与那幢楼之间有一段碧青的天。一朵一朵千姿百态的云从这段青天中横过,缓缓地,淡淡地,就像一个又一个默默的人生。
“我一定要讨个好老婆!”阿牛用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