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让奕华有些惊悚。旗袍秀那夜伫立在远处的人是他吗?许多年一条捉不住、甩不掉的影子是他吗?那种魍魉常在她梦中像手一般伸出来,扯断她的神经。
“你有什么事情给你导师讲吧。”她不客气了。
“不,不,小师母,哦,对不起又这样叫你了。我还痴长你几岁呢。可不这样叫你又怎样叫呢?”男人语气有了哀求。
男人介绍自己叫某某姓名,如今在某房地产公司谋事。怕奕华不相信似的,说可以上网去查自己的资料。
奕华终于知道此人是谁了。是的,他是渝都房地产业的大亨。所谓的十强之一。但,这不是关键。而是他的名字老让奕华想起门缝间的一双眼睛,以及跟踪……她故作轻松地说,大老板找我有啥事?不至于又拿《**山》去打广告吧……
男人打断她的话:“不,广告多么侮辱《**山》、侮辱小师母你。我为《**山》所做的事将是形而上的。是艺术。你知道你的《**山》有多棒?尤其是结尾:那个“屁王”跳下崖去却没女人看上一眼,更别说哭泣了。每个女人都顾着忘情地雕刻**,偶尔累了,抬起头来休息,也只是在互相比较谁把那玩意雕刻得更像。嗨,读着令人森森背凉。你知道吗,你的才华有时相当残忍。人家以为你的东西不过在哗众取宠,迎合市场。其实,那只看到你的掩体,更深的东西藏在一片热热闹闹之中,那是你要的效果。你不怕别人说你浅薄,就怕别人说你是有思想。难道把思想与女人扯得到一块,真的就很可怕吗?男人有思想,会让他们更像男人;女人有思想,就失去女人味。这是什么变态的逻辑?”
奕华握话筒的手开始发抖。男人的确读懂了《**山》,甚至,她这个人。但她并没有得一知己的喜悦,反而惴惴不安。因为她在明处,他却在暗处。这是不平等的。她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让她反而不急躁了,只是嘴上仍催促他有事谈事。
男人感觉到了她的平静。女人一平静就会变得很聪明,他再兜圈子也无趣了,便亮了底牌,说很想买《**山》的版权或直接由奕华改编的电影剧本。将投巨资来拍成一流的文艺片,冲戛纳电影节。导演就请谁谁谁,主演找苏菲·玛索,她兼有欧亚风情,倒出新。只是有点苍老了,还肥。好在“屁王”也该有点沧桑感吧,她身体上更换过无数的男人,每个男人都是岁月啊,男人让她还没年轻就直接苍老了。只是,苏菲必须减肥。必须。多给点片酬而已。
男人说他在渝都城西搞了一个集水上娱乐、健体、养生的俱乐部,把泡温泉、游泳、皮划艇全弄到了一块。俱乐部的名字倒干脆——“大戏园”,言简意赅。想请导师与小师母去那里玩一玩,与他一聚,也商谈小说购买之事。
5
老乔哪肯去。
说起某某人,老乔先知先觉:看看,我当初说对了吧,此人要掀大风浪的。你蓝奕华是他的对手吗?他自称是我的弟子,我还不承认呢。当年他的确常跑到这里来,像个勤杂工,一来就帮忙修水龙头、挂画……很勤快,如同一只狗一样在主人面前察言观色。谁的扫帚倒了、笔掉地上了,不用说,肯定是他去拾弄的。他时刻都在准备着侍候人。子青特别喜欢他,说这孩子懂事。可当了大老板后,有什么事找过他,见面就打哈哈,却并不办事,滑头儿一个。
老乔愈说愈激愤:“知道他是怎样发迹的吗?他最初不过是一个厂子以工代干的工会人员。听人说某退休老婆婆的儿子是国家某部的头儿,便经常往她家里钻,侍候得比亲妈还用心哩。老婆婆的儿子也是个孝子,自己没法尽孝,人家帮着尽了,自然要投桃报李的。某部搞试点安居房项目时,便调了他去做了一个子目项目的负责人。后来又给了他不少项目,独立做,便渐渐发达了。我的那些真正的弟子讲:他是靠侍候人上去的,像李莲英。但有什么法子呢,成功了,便是英雄,英雄不问来路!告诉你吧,最要小心的人便是奴才——‘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为你奔忙的十个奴才的身影中,就有九个是野心勃勃的,恨不得把主子给吃了。”
不知什么开始,老乔变得怒气冲冲。他的抱怨终日在黛岭333的客厅盘桓,如同他身体中渐渐散发出的垂死气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蒙上的阴影。有时,他会嚷着要回大林子去,在那里再搭一间小木屋,独自住,当墓穴住。“反正,外面也不需要我了,何不提前把自己给埋葬?”他像在威胁谁,又像在说服自己。他嘴里整天都挂着把他青葱岁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大林子,像在惦记久违的故乡。
对于奕华的走红,他不过“啧啧”砸嘴。有记者曾问他如何看待女性主义文学的崛起?他用了四个字:此消彼长。神情忧虑。
无疑,他最憎恨商人。尤其是由奴才变成的商人。因为商人剥夺了思想家愈来愈多光荣的空间。商人成了这个时代的英雄——这个金钱至上、GDP至上,抛弃大师的时代,他感到自己像是骑了匹瘦马的堂吉诃德,遭遇着一辆辆“宝马”“奔驰”的阻击。
偶尔他也发出声音,谴责社会已垃圾如山:文学、艺术、媒体、建筑、会议、领导讲话、突发事件……垃圾啊,全是垃圾,我们早晚要被垃圾埋葬。他发出呐喊,一针见血。却毫无回响。久了,也就闭嘴了。那是因为找到新乐趣,串场子般地去替人当评委或当导师。
但这样的机会对老乔来说,愈来愈少,少得让老乔惶恐。这些惶恐是从每天清晨开始的。那时老乔已穿好西装,打好领带,甚至还喷洒了一点巴宝莉的男式香水。他一直把对香水的热爱表现得明目张胆,以示有着旅居美国的经历。接下来老乔等待着出发。但,电话和手机却迟迟不响,老乔只得把注意力放在电话、手机身上了。
这些冷冰冰的、代表着人类文明符号的通讯工具,会带给一个男人什么呢?外面世界的呼唤?如同大自然在通知猎物的动向?
奕华见到了老乔何等的坐立不安。他一眼眼盯着电话或手机,像在张望还未到达的情人。有时,还会很仔细检查电话机的各个部分,如同在查看女人的身体。但电话与手机就像一些势利的婊子,无情无义的。当灰暗的天光不声不响地进入这个寂静的家庭时,老乔的叹息接踵而至。
叹息对奕华简直是场灾难,大脑像被水泥搅拌机不停地搅拌着。她快疯了。她对老乔说:别叹息了,你干脆哭吧。说完,她做了一个母亲抱儿子的动作。老乔推开她,冷眼望着:你真是个傻女人,还轮不到你来可怜我……话音未落,却流泪了。老泪纵横。
……
关于“大戏园”,老乔为何最终又肯去了呢?皆因女研究生的缘故。两个女孩说是慕名寻来的,带着敬仰之心和茅台酒、价钱昂贵的保健药品,希望乔大师帮忙指导硕士论文,这让老乔喜出望外。他从这个女孩的脸上流连到那个女孩的脸上,逼人的青春,花枝招展,唤醒了他残存的战斗力。
女孩们睁着大眼睛貌似天真地打量着黛岭333号的一切,谈吐却老到。尤其是个子更高的那一个,斜着眼看人很有点姚俐俐年轻时的模样,相当擅长卖弄**了。
听说有人请导师去“大戏园”,导师还爱去不去的,她们两眼发光,说,想不到那样的大老板竟也是乔大师的弟子。又娇声央求也带上她们:导师啊,“大戏园”的会员卡可是20万一张的,还不是什么人想办就办得了。对那个老板来说,玩钱还真不稀罕,得玩艺术、收藏之类的。他玩的是收集四川“三星堆”流落在民间的文物哦。
一番话刺激了老乔。他暗笑自己迂腐:能享受奴才的成功,不是更彰显着自己的成功么?
奕华倒奇怪两个女孩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原以为女孩子读到硕士、博士的,必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女孩懂这么多,想必就不一定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6
“大戏园”的3号泳池叫“巫山云雨”。四周拔地而起的山堡,便是山了。虽也有着突兀的耸立。但,这就是巫山么?没有高度与深度,稀疏的云雾,哪里遮得住神女与楚王的高唐相会?太明白的世界自然藏不住神话的。而失去了神话,哪来什么“巫山云雨”?只剩下遍山奇怪的枫树。叶,殷红,红得发紫,像是在原来红得很纯的颜料中,加上了来路不清的蓝与黑色。泳池的温泉,热气升腾,水蒸气附在红叶上,凝结成的水珠也是紫红色,顺着叶尖往下滴,仿佛在下紫红色的雨。稀疏却色彩暧昧的云朵漂浮在泳池之上,让这座人工的“巫山云雨”仿佛有了预谋,使人惴惴不安的,倒像真要发生点什么事情似的。
泳池的右侧是一个舞台式的社交场所,高过泳池足足一米。穿着形形色色泳装的男女,在上面走动,像大戏拉开前,演员们在做走台的准备。总之,那是个让人炫目的焦点区域。
奕华见到丈夫老乔也在上面晃动,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女孩子穿着比基尼式的泳装。一个穿的是紫与黄两色交叉的横条纹的,够大的胸部被横条纹作了进一步的夸张,让**有点呼之欲出。另一个穿的是玫瑰红的胸衣,秋香绿的丁字裤,恰如一株快开谢了花、叶生发出来的桃树。女孩子们的身材都还算漂亮,肉,紧实光洁,着实让人赏心悦目。她们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乔身后,叽叽喳喳的,生怕不能引人注目。穿横条纹的那位,老在表演摇摇欲坠、会失足掉进池中的把戏,让老乔一次次“英雄救美”,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像一条细绳要去拉住滑向江心的大船。“情急之中”,老乔总是用手不小心抱住那对呼之欲出的、年轻的——**。
泳池上下有许多身份不明的女孩在男人身旁周旋。水和水边的洋酒让她们格外兴奋,和男人们学着好莱坞电影镜头中的享乐者,趁着水的迷离,频频干杯,把红色或黄色的**倾入池中,让池水也像人一样含混模糊了。沉醉的人儿,搂抱着迷失于蔚蓝之水下,突然又哄笑着冒出水面。而谁都看得出,那是被伪造的蔚蓝之水,如同被伪造出的鸡蛋一样不可思议。而背景音乐却是著名歌剧《风流寡妇》中的二重唱:《相对无语》,多明戈版的,男女声唱得深情又绝望。
奕华发现这里的背景音乐全是世界经典歌剧的选段。它们在这个充满着闹腾与欲望的地方盘旋,前赴后继似的,如同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歌剧《茶花女》的咏叹调在监狱上空固执地回**。它试图在照亮什么、冲破什么。
但这里出现的“多明戈”实在令人感到好笑。它能照亮什么呢?难道是丈夫那样的身体吗?奕华想。
奕华还是第一次见着老乔把他穿得如此少的身子,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实在难看,不只是矮小与衰老,关键是不成比例,腰长腿短,小肚子挺了出来,像女人怀了三个月的孕。皮肤却出奇的白,比女人更细腻,软塌塌的,不管不顾地直往下坠。奕华想,曾经每每熄了灯,便是在与这堆软塌塌的东西**,便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