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今也听见了,他撑着床起身,顾不得膝盖疼痛,一瘸一拐就往走廊冲,郁庭声不知道他要去哪,起身拿了冲锋衣披上,追去了。
顾叙今又杵在前台的小窗口前,给司机打电话向他要车钥匙,又问大娘借雨衣。
大娘越过他往外面连成一片、又被狂风吹得乱成一团的雨幕看,撇撇嘴说:“小伙子,这么大的雨还有风,你出去干什么,现在出去是犯糊涂呀,不要命啦!那屋小伙子怎么啦?人有事没?”
顾叙今着急:“他没事,您别管那么多,借我件雨衣,我急着用。”
大娘拦不住他,起身往里走去找雨衣,郁庭声下了楼赶到,拉顾叙今袖子:“你要干什么去?”
顾叙今转身看他,眉皱起,眼里闪着痛惜,声音沉甸甸的:“我去看看罗汉寺。”
郁庭声瞳孔急速扩张,向来挂着温和笑意的眼梢垂了,几乎让人看出一丝怒意,他死死盯住顾叙今:“你现在去不是找死吗?晴天路就不好走,更何况现在外面下着大雨!你没听见连树都被刮断了吗!风太大了,外面很危险。”
顾叙今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底闪过一丝不管不顾的疯狂:“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救回来一点,好不容易有一幢这么漂亮的,难道让我干等着坐视不管吗?”
郁庭声像是气急了,闭上眼深呼吸,而后睁开眼直愣愣瞪着顾叙今,话音刚起,两行滚烫的眼泪忽然涌出,他也不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蜿蜒,被模糊的视线穿过经年的大雨、越过尘沙掩盖的时光,好像望着的是顾叙今,又好像望着其他的什么人,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嘶哑:“一个破房子而已,有那么重要吗?值得吗?你……”
郁庭声突如其来的泪水像冲着顾叙今兜头浇下去的,浇得他心神巨震,郁庭声的手指还紧捏着他的衣角,一双泪水淹没的眼倔强地盯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顾叙今芜杂成结的思绪顺着雨水和泪水逐渐分出头绪,一头拴在风雨摧毁的罗汉寺檐角上,一头缠在郁庭声指尖,一头茫然无措,不知落点。
郁庭声的反应太大了,即使顾叙今向一百个人借来他们的“自作多情”,也不会认为他们俩现在到了这种情深似海、死生契阔的程度,以至于郁庭声担心他的安危需要如此的哭泣,这猝不及防的泪水和埋怨,究竟是冲着谁去的呢?
郁庭声的眼泪像个水压巨大的水龙头,一朝溃堤就没个结束,顾叙今长这么大,没见过别人在他面前这样哭泣,无声却汹涌的眼泪,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故技重施,伸手抱住郁庭声,把他也裹在披着的外套里。
“我不去了,你别哭。”
拿雨衣去而复返的大娘瞅见这一幕,嘴角勾起笑了笑,转身回了里屋,给别人留点儿空间。
不知道顾叙今是不是偷偷抽烟来着,皮衣里和着天地间的潮意,还缠着一丝浅淡的烟草味,郁庭声的手逐渐松开,从衣角滑了下去。
没等郁庭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走廊传来脚步声,郁庭声尴尬一动,随即感受到抱着他的顾叙今抬起了手,脚步声戛然而止,又逐渐远去了。
顾叙今觉得今天一天的拥抱时长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长,原来拥抱是这样的吗,可以支撑着别人,也可以妥帖放置自己的重量,不必对视,也无需盘算该牵动哪一块面部肌肉、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却感受着对方所有的温度,严丝合缝,像古建里的榫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安慰谁,毕竟塌的是他顾叙今的宝贝,哭的却是骂破房子的郁庭声。
雨声都渐弱了,怀里的人吸了吸鼻子,小幅度地挣动了一下,顾叙今从善如流,把人放开了。
他挑眉开了个玩笑:“没想到郁导这么紧张我,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吗?”
郁庭声抬头若有似无地扫了顾叙今一眼,留下一句:“等风雨都停了再出去。”转身上了楼。
一阵裹挟着潮意的凉风穿过门厅,钻进顾叙今敞着的皮衣里,他紧了紧衣襟,走出门厅,站在外面廊下,从皮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根受潮了皱巴巴的烟和一盒火柴,点着了叼进嘴里。
五星旅店的小院里全是翠绿的断肢残躯,远处的柏树上挂着长长一条塑料膜,随风飘摇,顾叙今吸了一口,沉默望着雨中的天地。
左肩忽然被碰了一下,顾叙今转头却没人,闻朝岁的声音在右侧响起:“你和郁导怎么回事?”
闻朝岁作为现场制片,计划拖得越久,要忙活的活就越多,她本来是想下楼看看外面情况,没想到撞见顾叙今抱着个人,还挥手让她走开,那人只是背影,一打眼闻朝岁还没看出来是谁,直到她上楼推开郁庭声的房门发现没人。
顾叙今又吐出一缕烟,闻朝岁不在意自家哥哥的看法,冲他伸手:“还有吗,给我也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