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子呀,娃子呀,你把老叔想成这样了,你把老叔想成这样了……”“老叔,我回来就是想歇歇的。我太累了。我在城里跟人撕过、咬过、拼过,每天都像狼一样地跟人斗。我坑过人,也被人坑过。为合同上的事,我几乎每月都要上法庭跟人家打官司。大地方能人多,黑心人也多。在生意上人与人是很残酷的,有时候会逼得人想跳楼自杀……这些,我都应付过来了。我回家来就是想歇一歇,喘口气,有个女人陪陪我。老叔哇,这事儿你弄不成。你要弄成了,我早就不在城里混了……”杨书印沉着脸说:“既然你把老叔想得这么坏,老叔也就用不着替你操心了……”“老叔,你动了一辈子心思。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呀!我让你看件东西吧。”杨如意说着,很从容地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来,那张折叠很整齐的红纸上赫然地印着“结婚证书”四个字。杨如意把这张“结婚证书”扔到杨书印面前的桌上,“老叔,好管闲事的人太多了,你不是头一个。看看吧,我是早有准备的。当然,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张纸,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纸……”杨书印看着那张“结婚证书”,突然有了一脚蹬空的感觉。这娃子心计太深太深!他玩女人竟带着这张“护身符”。有了这张纸,他干什么都合法了。这东西肯定是花钱弄来的。过去是权力起作用,现在钱也开始起作用了。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出来。高明啊,太高明了!杨如意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一下打着火,又漫不经心地把那张“结婚证书”提起来,放在火上点着。他捏住纸的一角,就那么眼瞅着火苗儿一点一点地燃尽,然后随手扔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杨书印,说:
“老叔,这不算啥。我还有呢。你想得一点也不错,这东西是花钱弄来的。我连去都没去,打声招呼就给我送来了。可这上边盖着政府的大印,有了这张纸,你想捆人就成了笑话了。那样,犯法的不是我,而是你了……”说着,他真的又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来。他拿着这张红纸在杨书印眼前晃了晃,冷冷地说:
“你可以说这是假的。我也说这是假的。是托关系弄来的。可到了公安局、法院,就没人敢说这是假的了。谁敢说法律是假的?谁敢说法律可以用钱买?老叔,你要捆就捆吧。只要你不怕犯法,不怕住拘留所,要捆就捆吧。”杨如意站起来了,杨书印也站起来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平平常常的一眼。然后杨如意大步走出去了。
很长时间过去了,杨书印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他的手抖抖地拿烟来吸,烟掉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门外那些好事的民兵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三五成群地聚着说闲话。他们都等着看一场好戏,看那狗儿被绳捆起来的熊样儿,更想看的是那浪妞儿……许久,杨书印缓慢地走出来了。他阴沉着脸对准备捆人的民兵说:
“都回去吧。明儿……找会计领劳务费,每人一块。”众人都愣住了。怎么?不捆了么?不是说好要捆那小舅的么?就这么白白地放过他了?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又一齐望着杨书印,谁也没有走。
杨书印看看众人,无力地摆摆手说:
“娃子年轻,再给他个机会吧。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五十九有人说,那楼房的第五间屋子是绿颜色的。进了前四间屋子,再进第五间屋子,你就像走进了湿热难耐、密不透风的玉米田,臭烘烘的玉米田。你身上立时就有汗下来,浑身大汗。接着你眼里很快就印上了绿颜色,再也去不掉的绿颜色……六十来来回来了。
来来去寻麦玲子,去了好多天,却还是一个人回来了。他没有寻到麦玲子。没有寻到麦玲子不说,他兜里揣着一把罚款条子回来了他躲不过“红灯”。
其实来来根本就没顾上寻麦玲子。他从县城坐火车到了省城,本是要去打听麦玲子的下落的。可他一下车没走多远就碰上了“红灯”。他不知道头顶上有“红灯”,也不知道那“红灯”是干什么用的。眼看着是路,他就走过去了,走过去就被警察拽住了。
来来吓了一跳,说:“咋啦?”那警察学他:“咋咋咋,你说咋咋咋?”来来红着脸又说:“咋,咋啦?”那警察铁着脸说:“咋不咋,拿钱吧,罚款两元。”“走走路就要两块?”那警察不理他,只刷刷地往“罚款收据”上写字,然后“嚓”一下撕下来递给他:“拿钱吧,两块。下次注意。”来来嘟嘟哝哝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那民警“啪”地给他敬个礼,去了,来来继续往前走,心里觉得这两块钱花得太冤枉。走走路还要罚款,走路凭什么要罚款呢?……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猛然间又听见有人厉声喝道:“站住!”他又站住了。又是一个警察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去,很严厉地说:
“怎么搞的?你没看见红灯么?!”来来急了,忙说:“没看见、没看见红灯。”那警察说:“那好吧,你别走了,在这儿好好学习学习。”来来脸上的汗下来了,苦苦哀求说:“俺是乡里人,不懂规矩。俺还有急事呢。人丢了……”那警察看看他说:“好吧,罚款两元。”来来没办法,只得又掏出两块钱来……又是“红灯”……又是“红灯”……来来不敢再往前走了,来来躲不过头上的“红灯”。他越想躲越躲不过,于是就慌慌张张地往回走。往回走还是撞了“红灯”……来来窝囊透了。来来回来没敢跟人说他窝囊透了。人们问他,他只说没寻到麦玲子,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麦玲子……大碗婶说:“这人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要是活着,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来来问:“谁?”大碗婶肯定地说:“狗儿,那狗杂种知道。你去问他吧,要是人活着,他就知道。”这话是大碗婶在来来回到村里的那天下午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大碗婶是很有本事的女人,滚蛋子生了六个娃儿,每个娃儿都有一只盆样的大碗,一家人吃起饭来一片喉咙响。每每端出饭碗来,都叫人看了发愁。大碗婶却一点也不愁。除了骂男人(骂男人她能骂出一百二十个花样)之外,她一天到晚走东家串西家,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愁了这家,又愁那家,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来来听了大碗婶的话,什么也没说就夹着腿蹲下了。
大碗婶问:“咋了?你咋了?”来来勾着头说:“我……肚子痛。”大碗婶说:“碍事么?碍事找人给你看看……”来来说:“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话是这么说,来来就是不站起来。他一直在地上蹲着,熬到人走完了,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就往家跑。他的腿下又湿了……此后的夜里,来来像夜游神似地在村子周围窜来窜去。他总是急急忙忙地走着,神情恍惚,两眼却瞪得大大的,不知在干些什么。眼看着人家的麦地都浇过水、施过肥了,唯有他的麦地连一次水也没浇过,麦苗儿都黄尖了,他也不管。
有人见他在河坡里坐过。河坡里有一大片苇子地,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他在苇丛里钻来钻去的,身上粘了许多白毛毛儿。然后他在苇丛边上坐下来,嘴里噙着一根苇节,“咯吱、咯吱”地嚼着……有人见他一个人站在老坟地里,来来突然之间变得胆大了。他竟敢一个人到老坟地里去,而且头枕着春堂子的坟头躺在那里。冬夜的寒风带哨儿,一阵一阵地“呜呜”着,周围一片漆黑,看上去十分瘆人。可他就那么蜷着身子躺在老坟地里,两眼瞪瞪地,不知在想什么……还有人见他在楼房周围转来转去,这里站站,那里站站,像听墙根似的,神情十分古怪。有人晚上出门看见一条五尺高的黑影儿桩似的在墙根处立着,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忙大着胆子问:“谁?!”他就说:“我,是我。”人家问:“干啥呢?你干啥呢?”他说:“不干啥。我啥也不干。”……杨如意坐轿车回来的那天晚上,人们看见来来到那贴了“招工广告”的墙跟前去了。
村里只有来来一个人到那“招工广告”跟前去看。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还一根一根地划了火柴映着看。他一共划了七根火柴才把那张“招工广告”看完。看完后他在黑影里又站了一会儿,继而慢慢地顺着村街往前走。他像是很迟疑的样子,走走,停停,又往前走,终于在楼房门前站住了。
这是个绿色的夜晚,村街里到处闪烁着荧荧的绿光。来来看见不远处站着一条狗,那狗不祥地望着他,眼里似乎带着嘲笑的意味。来来一下子就冲动起来,他走上去,“咚咚”地拍响了那铝合金大门:
“杨如意,你出来。有种的你就出来!”这当儿,罗锅来顺悄没声地从小草棚里走出来了,他走上前怯声问:“来来,你有事给我说,给我说吧。”来来不理罗锅来顺,又喊:
“杨如意,狗日的你出来!”罗锅来顺又在一边求道:“来来,一村住着,有啥事不好说呢?你给我说吧……”来来看见杨如意从楼上下来了,那脚步声“咚咚”地响着,就像是踩在来来的心口上。接下去来来听到了开门声,铝合金大门“哗”地拉开了,杨如意在门口站着,狼狗“汪汪”地在他身后咬……“什么事,你说吧?”杨如意冷冷地看了来来一眼。
来来干干地咽了口唾沫说:“你……你说,你把麦玲子拐到哪儿去了?”杨如意笑了笑,毫不在意地问:“谁说我拐了麦玲子,谁说的?”来来没词儿了。来来脖子一犟,说:“你,你,你……就是你!”杨如意说:“你看见了?你看见我拐了麦玲子?麦玲子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来来说:“麦玲子没跳井没跳河,不是你拐了还能到哪儿去?!”杨如意看了看来来,点点头说:“好吧,就算我拐了麦玲子。你过来吧,你过来我给你说。”来来一直没有抬头。来来只听见楼上飘着优雅的乐曲声,还有女人那浪浪的唱。他一听见杨如意让他进去,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杨如意又说:“站在门口像什么?你来么,你进来我给你好好说说。”来来抬头看了看楼房,只觉得身上过电似的寒了一下,嘴里却说:“我怕了你么?”“你过来么,我又不是狼,能吃了你?哼……”来来往前跨了一步,又抬头看了看那楼房,大声说:“屁,我不怕你!”杨如意用蔑视的眼光瞥了来来一下,一甩手扭身就走。
来来的胆子一下就大起来了,他说:“你站住!”杨如意脸都没扭,说:“想听我说了?你来吧。”来来又往前跨了一步,十分艰难的一步……杨如意噔噔地上楼去了,边走边说:“我的信息还是比较多的,也许能给你找到点线索……”来来出汗了,他一紧张就出汗。五尺多高的来来一步一步地走进那所楼房里去了……罗锅来顺在楼下的黑影里蹲着,他怕两人会吵起来。可是,没有听见吵架的声音。
楼上的门是关着的,罗锅来顺什么也没有听到。
六十一有人说,那楼房的第六间屋子是紫颜色的。……一走进第六间屋子,你会觉得你一下子掉进陷阱里去了。那令人恐怖的紫色很快地侵入到你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就像全身爬满了蝎子、蜈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