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会场上群情振奋,议论纷纷,雅的俗的一起来:
“龟儿子‘赵屠户’这下惨了!既得罪了我们四川人,又不讨好清廷,成了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
“赵尔丰这下该夹起尾巴滚出四川了!”
“他在我们四川带了那么血案,想走,不得行!血债要用血来还!”
激进的金刚钻站起身来,振臂高呼,要与清军血战到底,誓死保卫新津……
侯宝斋笑着招招手,会场上顿时雅静下来。
当前大局总的是好的,但落实到眼前新津,形势又是严峻的……侯宝斋这个草根出生的政治家、军事家,有他的独到之处。他思维清晰,见解高明、高深。让人不禁想起一句哲语:“草根者谋而肉食者鄙”。
侯宝斋谈到了三江对面已被清军经占领了的五津!他用赞赏的神情看了看在坐的王俊明、霍更夫、赵长寿,说:俊明、更夫,长寿已胜利完成了作战任务,再按计划撤退。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中。赵尔丰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急于拿下新津,好把他的这两支部队,其中又主要是田振邦的巡防军抽回去,另有派场。赵尔丰拖不起,一天也拖不起。为此,他特别派了王琰来替他督军。我们就是要拖住他们,隔河同他们对峙,看田振邦、朱庆澜们能把我们奈何!我们抱定的态度就是,新津能多守一天就守一天……我们新津要把赵尔丰生生拖下水。他的语言很生动。正说到这里,他的话还没有展开,隔壁情报组一个参谋快步而来,走到他跟前,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侯宝斋的神情一下变得严峻起来,对周鸿勋、罗子舟示了一个意。他宣布例会暂停,他们要去商量一点要事。三人这就去了。
显然,有要事发生了。与会者们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裹烟的不裹了,抽烟的也不抽了,都注视着那间三人开会的小屋子。
很快,侯宝斋、周鸿勋、罗子舟出来了。
侯宝斋当即宣布,情况有变!他说,据可靠情报,今天晚上,在王琰的督促下,田振邦带着他的巡防军悉数悄悄离开五津镇。他们先是做出一个假像,好像成都方面出了什么急事,他们回去救急。可是到了花桥,转而向兴义方向而去。显然,王琰是要田振邦、朱庆澜打我们一个前后夹击!敌变我变。我们原定的计划现在该执行了。说着宣布对应措施:
立刻兵分三路:一、立即由副总指挥罗子舟率雅安、邛崃、大邑、犍为、夹江等地来的大部队,沿川藏线后撤。一边沿线发动群众,徐徐撤回名山、雅安一线建立根据地;二、鉴于兴义一线是个重点,我们布兵约有万余人,为加强那一线的力量,指挥部决定,派侯刚立即前去任这一线总指挥,杨虎为副。命令随后由侯(刚)总指挥带去。三,所剩部队统一由指挥部负责,正面迎战五津镇之敌。总之,总指挥部这一块,不到万不得已不撤!
对应措施是这样具体!周鸿勋、罗子舟小有补充后,侯宝斋一一下达了命令。
这天后半夜,曾经十万同志军云集、兵山一座的新津城开始撤军,忙而不乱。虽然罗子舟再三声明各队有序撤离,不要扰民,但数万人的撤离毕竟不是小事。暗夜中,城内城外,纵横交错的火把,像是腾跃的火龙,把万瓦鳞鳞,幽静的新津古城,还有新津城外原先搭帐篷,驻同志军的约一二平方公里的农村原野的天地都染红了。人呼马嘶,好像连大地都在抖动。如赵尔丰所说,“新津是个大染缸,整个县数万人都被侯宝斋染红了”;“新津已经成了一个专同官府作对的同志军的大匪窝”!因此,尽管撤离部队保密,城里城外还是有好些人知道了,他们披着夜幕前来送别同志军。那情景,借用当年到过新津,并为新津留下过美好诗篇的杜甫的《兵车行》中诗句最为贴切:“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夜深了。在同志军指挥部,总指挥侯宝斋在对他的夫人李璧发脾气。
“我不是再三给你说过,而且,你事前也答应了的,你随罗子舟他们去雅安?”侯宝斋的语气是不满的,“怎么你现在不走呢,说要留下照顾我?你一走,我单脚俐手的,你留在我身边,扯手绊脚的。”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放心!”夫人说,“我把你安排好就走!”
“我有什么值得安排的?罗子舟的大部队都走了,你说走,怎么走?”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留在县里,你放心。”
“什么?”侯宝斋大为惊讶,“到时候我们都撤走了,你一个人留在县里,我们能放心?你准备留在哪里?清军能容得下你?”他一串的问。
“反正你放心,至于我留在哪里,是个秘密,我暂时不告诉你。”夫人看出丈夫对自己的关心、在意,心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欣喜。
“你不说算了。”他知道夫人的脾气,也相信她的智慧,只是不明白她的话,又不解地问,“你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体,瘦成啥样了?毕竟是花甲之人了,今天又咳!”说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发烧!”
“毛毛烧,不要紧的。”
“不行!”夫人坚决地说,“一寸不补,扯成尺五。刘九老师的药见效得很。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给你熬一服,你喝下去,盖上铺盖好好睡一觉就好了!这样,你忙你的,我也可以丢丢心心去了。现在还有时间吧!”
“当然有。”他想了想说,“那好,我答应你。”他让随身卫士王喜留在指挥部,作一些准备,他随夫人回家服药。
在新津后街武庙旁边那家我们熟悉的院子里,午夜过后,随着一阵药香,那间雕龙刻凤、裱着夹江纸的窗棂上,一抹跳跃的晕黄灯光熄灭了。服了中药的同志军南路总指挥、总会长侯宝斋睡了。不知是药到病除,还是因为近日太疲劳,又有夫人在身边悉心照料,他很快睡熟了,睡得很舒服。睡梦中,他来到了一片险峻而又风景悠美的地方。其中有座孤峰,像把利剑直指云天。在孤峰与别的山间有一条藤桥相连。蓝天白云间,有群从遥遥相望的老君山上老君殿飞来的庙鸽,围绕着这座神奇的孤峰翱翔、盘旋;翅膀上流金溢彩,像是一群神雀。美妙的哨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这是什么地方?肯定离他熟悉的老君山并不很远。从宝资山起,溯波平浪静河宽的南河而上,在一直走到邛崃的天台山之间,长约百里统名长丘山脉,其间纵横百里;包括九莲、稠粳、象鼻诸山,青山如黛,江河缓流,风景十分幽美。他这是在哪里呢?他只觉得有股神奇的力量将他往上引,势欲将他吸引到孤峰上。
为了让丈夫睡得好,夫人通宵未眠,一直坐在他身边监着心。
黑夜是与白天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很神奇。在这个神奇的世界里,可以编织人生最美丽的花环;是酝酿爱情、积淀温韾种种美好的最佳时机;也是魑魅魍魉借着夜幕掩护,鬼鬼祟祟进行活动的时分。在辛亥年十月的这个晚上,同志军川南总指挥侯宝斋和他一手带大的扬虎,是完全不同的情景。
侯宝斋在继续做梦。
梦中,他来到一个似曾熟悉却又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处地宫突然向他轰然打开,他受到吸引走了进去,满眼都是不知所以的神奇。到处都在闪灼,红红绿绿、游游移移,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是珠宝吗?小时候听说过两个故事,至今记忆很深。一说南河从较场坝处分出的一段支流,顺着川藏公路,从黄鹤楼旁流过去,一直流向离县城不足五里的太平场。流过太平场的南河支流,好像知道川藏公路只要一过名山,跃上金鸡关,再在雅安河谷一个跌宕,就此进入高山波涛般凝固,生活相当苦寒的康藏高原。流水有情,有意送它一程。流水将川藏公路新津一段,一直送到金线结葫芦似的太平,才挥手对它说再见。而就在这段新津至太平的支流里,河中等距离分布着大大小小,总共72个望娘滩;河两岸,小树成行,芦苇茂密,倒映河中,黑黢黢的,有一种神秘和幽深。传说,当年,孽龙就是从这里下水游向大海的。
较场坝场口上有户姓李的人家,很是贫穷,家中只有母子俩。每天,母亲纺纱织布,只有十来岁,小名小二的李家小子就背着背蔸过河,去山上捞柴割草,千方百计补贴家用。一天,他在山上偶然挖到一颗漂亮的珠子,通红,闪闪发光。拿回家中,因为没有地方收,只好放在米缸中。殊不知本来米已经见底的缸子一下米满……放什么什么满,原来这是一颗宝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家小二捡到了一颗宝珠的消息被地主恶霸知道了,地主来李家强要。小二因没有地方可以放,可以藏,包在嘴里,不意不下心吞下肚去。恶霸骂骂咧咧走后,小二感到口渴,将自家水缸中的水喝光还不行,喝多少水都不能解渴,只好奔到离他家很近的这条小河边。他母亲见儿子久久不回,寻到河边,见儿子已经变成一条龙,只有一只脚还没有变。他母亲心疼之至,跪在河边,拉着儿子的一只脚就是不放,泪水涟涟,千呼万唤。无奈时辰已到,已经变成孽龙的李家小二只好狠心挣脱母亲手而去了。已经变成了龙的他,一边向永远不能回头的地方游,一边回头看。看他可怜的母亲,看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新津。就这样,李家小二――孽龙,在这里留下了七十二个望娘滩。
这就是那个神奇的石洞吧?他情不自禁进入目迷神魂的洞中,正惶然间,怎么大儿子侯刚也在这里?他惊问侯刚,你不是到最重要的兴义一线担任指挥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侯刚脸上有血,还有伤痕,神情有点悲惨。神情惨然的大儿子侯刚正要给他述说什么,忽然,轰地一声,地宫那扇厚重的石门关上了。原来他和大儿了侯刚都死了。
麦苗青青,万物复苏。倏忽间,老君山下,长丘山脉一派山花怒放。天上万里晴空湛蓝,如同水洗过的一块蓝玻璃。远方,有一朵白云如同一页透明的白羽,很依恋地挂在那一簇道冠似的老君殿上,久久吻着,不愿离去。一望无边二望无际的川西平原油菜花盛开,如像铺的一坝金子。
夫人李璧带着小儿子侯刃来给他们父子上坟了。他们父子的坟是双人坟,很大,坟前有他们父子的碑。他们母子在他们的坟前流着泪,告慰他们父子,说谋害他们的凶手已经捉拿归案正法。他们母子弯下腰去,掬捧沃土给他们的新坟培土。而小山似的馒头状的坟顶上,两株洋溢着生命欢欣的野花就是他们父子的化身。花开了,很灿烂。当他们母子给他们洒上几滴清水时,在春风中,两朵开得很灿烂的野花向他们母子摇头,那是他们父子的笑。
就在这个晚上,侯宝斋在噩梦中载浮载沉时,在直线距离远不过三十里的兴义,杨虎却躺在**一直大睁着眼睛。
他在等人,等幽魂似的祝定邦祝麻子现身。前半夜,他一直在估摸、猜测、分析他目前所处的地位、形势、命运,及下一步的走向。结果是,他完全意识到了从小待他不薄、可说是母亲一般的精明的侯夫人李璧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不满。特别是月前她对他突袭似的查账。虽然在这方面他早有准备,假账作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夫人查后也没有说什么。但仅是这事本身,就说明夫人对他的不信任,或许还闻到了什么风声。之后,他像惊枪的兔子,虽然表明上装得一如以往,坦坦然然,但却是密切注意侯宝斋对他的态度。侯宝斋的态度决定了他的生死荣辱――他就像草上的露珠一样危险。只要侯宝斋对他不信任,他立刻就会太阳下的露珠一样,化而为无。
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夜色沉沉、忽听屋顶上沙沙声轻响,象是猫在跑。俄顷,窗棂上有黑影一闪,他一骨碌坐起时,祝麻子已经站在他身前,像个鬼影。
“祝哥子,我就等你来!”他轻声说。祝定邦听他说话语气不对,好像在抖,赶紧问他原因,他一一细说了。
“那好,正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祝定邦这样说时,很肯定地告诉杨虎,目前,侯宝斋并没有发现杨虎是潜藏在他身边的敌人,是一把到时间就要嗖地一声亮出来割下他侯宝斋头的匕首。侯宝斋之所以派侯刚来兴义,完全是罗子舟、周鸿勋、还有警惕性很高的侯夫人李璧们的再三建议!祝麻子告诉杨虎,就是这个晚上,罗子舟已率大部队沿川藏线朝他们既定的安全地方转移……而田振邦率巡防军已快速赶到了兴义对面的西河一线,明天一早发起攻击。决定性的大战马上就要开始。并让他附过身来,有极秘、要事相告!杨虎这就凑了上去,两个鬼影轻轻一阵耳语后,相互击掌。祝麻子转过身去,轻轻推开窗户,运起轻功,倏忽一闪,不见了踪影,像个鬼魅。这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雄鸡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