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天几乎黑透了,浓墨般的乌云沉沉压着,暴雨如注,喧嚣的雷雨声里混杂着富察仪欣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叫,听得聂慎儿心惊肉跳的。
她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湿帕子擦拭着富察仪欣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富察仪欣疼得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泪滚滚而下,哭喊道:“昭妹妹……好疼啊……我真的好疼……我再也不要生了,再也不要生了!”
聂慎儿心下觉得有些好笑,想起数月前富察仪欣刚诊出喜脉时,那可是趾高气昂,得意得很,这会儿倒是知道厉害了。
她面上不显,只柔声答应道:“好,好,不生了,不生了。”
可能是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感官会格外敏锐,富察仪欣竟从她安抚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敷衍,哭着埋怨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你还敷衍我!”
聂慎儿被她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在宫里,想平安生下孩子千难万险,可想“不生”,还不是轻而易举,多的是办法。
只是眼下产婆、宫女围了一圈,她怎么能将这等话说出口?只能顺着她的意,更加放软了声音,“我怎么敢敷衍富察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说到做到,你信我。”
富察仪欣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袭来,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再也顾不上计较聂慎儿话里的真假。
刚好梓儿端来了卫临煎好的催产补气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富察仪欣喝下。
汤药下肚,富察仪欣积蓄了些力气,在产婆的引导下,又开始新一轮的用力。
或许是年轻底子好,也或许是卫临的汤药起了效用,富察仪欣这一胎生得还算顺利。
又煎熬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声尖叫后,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产婆喜气洋洋的声音终于响起,“生了生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产婆手脚麻利地将婴孩擦拭干净,用柔软的明黄色锦被包裹好,送到床头给筋疲力尽的富察仪欣看,“娘娘您快瞧瞧,小皇子多健壮,哭声多响亮!”
富察仪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眼神复杂,有解脱,有疲惫,还有一丝初为人母的茫然。
她虚脱地对聂慎儿道:“昭妹妹……劳你帮我……看着孩子……”
聂慎儿轻声应着,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富察姐姐,你快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富察仪欣这才放松了强撑着的精神,眼皮沉重地合上,沉沉睡了过去。
产婆和梓儿等人赶忙上前,替昏睡过去的富察仪欣清理身体,更换被汗水和血污弄脏的床褥。
聂慎儿抱着孩子退出里间,她得去正殿给皇后报喜,顺便探探外头的情况,这么大的动静,皇上想必己经知晓,不知道有没有过来。
外间的雨势比方才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仍不见停,孩子才刚出生,身体娇弱,她不便抱着孩子前去,交给旁人她又不放心,环顾西周,她的目光落在了守在外间随时待命的卫临身上。
卫临正垂首而立,默默在心里头盘算着产后调理的方子,忽觉眼前一暗,紧接着一个柔软温热的襁褓便被塞进了他怀里。
聂慎儿吩咐道:“卫太医,你先看顾着小皇子,本宫去正殿给皇后娘娘报喜。”
卫临冷不防被塞了个满怀,顿时呆立当场,他虽是太医,但宫中皇子公主稀少,他还是头一回亲身参与接生,更是第一次亲手抱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小小的一团柔软得不可思议,隔着锦被也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卫临年纪尚轻,还未成家,何曾有过这等经验?顿觉提心吊胆,双臂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摆放,生怕力道重了伤着他,力道轻了摔着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昭嫔娘娘快去快回,赶紧来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聂慎儿无暇顾及卫临的窘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便快步走向正殿。
踏入殿门,只见妃嫔们都还候在原地,苏培盛躬身站在宜修下首,却不见雍正的身影。
宜修见她回来,关切地询问道:“昭嫔,怎么样了?睦嫔那边情形如何?”
聂慎儿满脸笑意地福身行礼,扬声道:“回禀皇后娘娘,富察姐姐福泽深厚,己为皇上诞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