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
城北的烽烟尚未散尽,浓重的黑烟还在天际盘旋,东、西两翼却已升起新的烟柱,如两条狰狞的黑龙直上云霄——北狄骑兵已然分兵,开始劫掠周边村镇,铁骑所过之处,火光冲天,哭喊之声隐约可闻,隔着数里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血腥气。
孙文柏裹着渗血的绷带,伫立在残破的城楼上,左臂的伤口被晨风一吹,传来阵阵钻心的疼,但这痛楚,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落鹰关失守的消息如瘟疫般在城中疯狂蔓延,守军士气低迷到了极点,士兵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惶恐与茫然;城下的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街头巷尾尽是窃窃私语与压抑的哭泣。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粮仓的噩耗——清早仓曹匆匆来报,城内储粮仅够两万军民支撑半月,这意味着,若援军迟迟不到,不等北狄破城,青州城就会先因缺粮而自乱。
“都督,北狄主力已在城外三里处扎营列阵!”副将大步流星奔至近前,声音带着难掩的凝重,抬手指向远处,“您看,那连片的营帐,旗号鲜明,正是拓跋宏亲率的主力大军!”
孙文柏抬手举起单筒镜——这是他此前从江南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稀罕物,此刻镜中景象,让他的心愈发沉了下去。镜内,北狄大营秩序井然,巡逻的骑兵往来穿梭,动作迅捷如豹;营寨中央,数十名工匠正围着木料、铁器忙碌,显然在加急组装攻城器械。最扎眼的是三架已然成型的投石车,虽做工简陋,木质车架上还带着新鲜的木屑,但在这冷兵器时代,已是足以摧毁城防的致命利器。
“江南的援军,可有消息传回?”他缓缓放下单筒镜,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副将颓然摇头:“回都督,昨日派出的三拨信使,至今杳无音讯,怕是怕是已遭不测。倒是云州那边,有了些动静。”他顿了顿,语气迟疑,“安平县方向昨夜火光彻夜未熄,隐约能听到铁器敲击之声,像是在连夜赶制军械甲胄。”
孙文柏心头骤然一紧,眉头拧成一团。云州在备战,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们备战的目的,是为了驰援青州,还是坐视青州城破后,趁机出兵分一杯羹?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让他不敢深想,也不敢细问。
“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都督!北狄派人前来下书,说要亲自面见都督!”
城楼上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拓跋宏此刻派人来,究竟是何用意?是劝降,还是挑衅?
“带上来。”孙文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伸手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衣甲,努力维持着都督的威严。
片刻后,一名北狄百夫长被两名守军士兵押上城楼。此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庞黝黑粗糙,带着草原风沙的痕迹,左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划到嘴角,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眼神桀骜不驯,扫视城楼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孙文柏身上,用生硬晦涩的汉语开口:
“孙都督,我家大王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孙文柏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王说:你背弃盟约,暗通江南,罪该万死。”百夫长一字一顿,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念在往日些许情分,给你一条活路——即刻开城投降,交出城内所有粮草、军械,大王可饶你全家性命。否则”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笑容狰狞可怖,“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城楼上瞬间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守军士兵们个个怒目圆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将领们则面色凝重,低头不语。
孙文柏脸色铁青如铁,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厉声喝道:“回去告诉拓跋宏,青州城高池深,守军两万,粮草充足,器械精良!他若想打,我孙文柏奉陪到底!至于投降”他冷笑一声,声音掷地有声,“我孙文柏世代为大曜臣子,忠心耿耿,岂会向尔等蛮夷低头折节!”
那北狄百夫长闻言,也不恼怒,只是深深看了孙文柏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随即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下城楼,朝着北狄大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