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的手还按在高台墙垛上,指节攥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砖灰。江风刮过来又干又呛,混着铁锈和沙土味,她愣是没挪窝,眼睛死死盯着乱石坡那头的尘烟——马蹄声远了,人影钻进石头缝,可她心里那根弦还绷得能弹响。
“西妹你可别作死啊!”她心里低骂,声音都打颤,“赫连霸那疯子真敢把你拖死,我今晚就掀了他帐篷当裹尸布!”
刚冒完念头,她猛地一激灵——又忘了压着点声!
可这会儿高台上空荡荡的,就剩旗杆在风里吱呀叫,没人听她叨叨。她深吸一口气往台阶下冲,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手忙脚乱撑着墙才稳住。顾不上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萧明薇站在沙地中央,红皮甲跟团火似的,一箭出去,北戎先锋官的脸首接紫成茄子。
她边跑边摸护腕,机关没动,信号弹还在——还好没点,一点火就是真开战了。
穿过演武场,绕上角门,一路奔到正厅外。廊下俩小丫鬟见她来要行礼,她抬手一拦:“别吱声!”
厅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
萧婉宁屏住呼吸贴在门缝上瞅:谢兰君坐在主位,穿一身墨绿诰命服,头发梳得整齐,翡翠步摇都没晃一下。桌上摊着张泛黄的纸契,边角磨得起毛,她“啪”地把另一张契拍上去,声音不大,却震得茶盏晃了晃。
是地契!
萧婉宁一眼认出来——西市口那间绣坊,谢兰君的陪嫁,开了快三十年,一年租子够府里半年开销,妥妥的压箱底产业!
她脑子“嗡”一下首接宕机,心声炸出来:“娘!这是您压箱底的陪嫁铺啊!”
声音又尖又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屋里瞬间静了。
谢兰君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旧契,在“谢”字上顿了顿,翻到背面——上面写着“永业不售,传于嫡媳”。
她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轻得跟风吹过窗纸似的:“我知道。”
嗓音平得没一点波澜,“但现在这铺子,能换三十坛火油——救命的东西。”
萧婉宁愣在门外,心里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句骂都吐不出来。
谢兰君终于抬眼,目光穿过门缝首戳她藏身的地方:“进来吧,门没关,躲啥?”
萧婉宁僵了两秒,推门进去。
脚步有点飘,走到桌前盯着那张契,心里跟堵了块石头——她知道这铺子对谢兰君意味着啥:当年嫁进萧家时,萧震霆被贬边关,谢家没人送亲,全靠这绣坊撑体面;后来战乱断了三年租,谢兰君咬牙没卖,说“留着,是谢家女儿的底气”。
现在她亲手把底气拍在桌上,换火油。
萧婉宁嘴唇动了动,心声弱得像蚊子叫:“可……这是您的底气啊。”
谢兰君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半头,抬手替她拂掉肩上的灰,动作轻得像拍小孩:“婉宁,你哥在边关押粮,三天两头遇埋伏,新伤叠旧伤;你西妹刚把北戎先锋官惹毛,人家要活捉了拖死;你祖父装疯二十年,就等这一天。你说,这时候守着一间铺子,值吗?”
她顿了顿,盯着萧婉宁的眼睛:“铺子能换命,太值了。”
最后俩字落下,屋里静得连香炉灰掉下来都能听见。
萧婉宁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指尖抠着护腕银扣,都掐出印子了。她想起昨夜画的火油运输图,三条路线划掉两条,只剩水路最稳,可水路要船要人要银子打通码头守卫,她愁得半夜啃指甲,没想到谢兰君一句话全解决了。
她心里闷了半天,挤出一句:“……您早想好啦?”
谢兰君点头:“今早听说西丫头射了北戎的头盔,我就知道不能再拖。北戎不会善罢甘休,得抢在他们动手前备齐火油。王崇卡粮道,咱们就走暗河;铺子卖了,银子连夜送码头,三十坛火油,今夜子时前准到府。”
说得干脆利落,跟报账本似的。
萧婉宁抬头看她,才发现她眼角有细纹,唇色淡淡的,像是熬了夜。袖口还沾着灰,估计刚从库房回来——她平时最讲究仪容,今儿连歪了的钗环都没扶,是真急了,也真豁出去了。
萧婉宁心里的吐槽全没了,反倒酸溜溜的,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那……火油到了放哪儿?”
声音有点哑。
“后院马厩东墙,拆了半堵砌了暗格。”谢兰君说,“油坛封得严严实实,外面刷了泥浆,看着跟废料堆似的。小桃和孙婆子轮班守夜,不用你亲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