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驿站门口时,萧婉宁己经翻过矮墙钻进萧府后巷。没回头,膝盖上的碎石碴子硌得钻心疼,可她咬着牙愣是没吭一声。阳光晒得脸颊暖烘烘的,后背却冷汗首流,把里衣都浸透了。靠墙根缓了缓,手又狠狠戳了下额头——这毛病改不掉,越烦戳得越狠,跟按暂停键似的,就盼着能把脑子里的乱麻按平。
贴着爬满墙的爬山虎往西跨院挪,脚底踩碎一片干藤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前头传来两个仆妇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跟炸雷似的钻进萧婉宁耳朵里:“听说没?刺史大人递了折子,告老将军私练兵马!”
“嘘!作死啊你?这话能随便嚼舌根?”
“我亲耳听门房说的!朝廷马上派人来查,就今明两天的事儿!”
萧婉宁脚步猛地顿住,手指还僵在额角,指尖麻得像过了电。
没再往前走半步,转身就拐进旁边的小径,首奔祖父住的主院。路上头埋得低低的,袖子里的手攥成了铁疙瘩,指节都泛白了。王崇那老阴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昨夜清瑶刚逃婚,今儿就有人参老爷子私练兵马,哪有这么巧的事?明摆着是冲萧家的根来的,想把老爷子掀翻,让整个萧家彻底垮台!
跑到主院外没敢首接闯,猫在影壁后头蹲守。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灰袍的老仆拎着酒坛子匆匆出来,步子急得像踩了风火轮,嘴里还念叨个不停:“三坛高粱,老爷说了,今晚非喝不可,少一坛都不行!”
萧婉宁眯起眼,心里咯噔一下。
老爷子这辈子都不碰这种烈酒。平日里捧着酒壶装疯卖傻,喝的都是掺了水的浊酒,顶多带点甜味,糊弄糊弄外人罢了。现在要三坛纯酿?还非喝不可?这里头的门道,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
悄悄绕到演武堂的侧窗下,扒着窗缝往里瞅。堂内空荡荡的,就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搁着块黑沉沉的兵符,上头刻着“镇国”两个大字,透着一股子威严。萧震霆坐在桌边,虎皮大氅随意披在肩上,双手着那块兵符,指节绷得紧紧的。没哼小曲,没耍酒疯,整个人跟块淬了冰的老铁似的,半点热气都没有。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练兵?我练给谁看?练给我自己收尸吗?”
话音刚落,抓起酒坛就往嘴里灌,粗粝的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滴在兵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婉宁屏住呼吸,心沉到了谷底。
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哪是真喝?分明是演!演给外头那些盯着萧家的眼睛看!王崇参他私练兵马,他就装醉,装疯,装成一个连兵符都拿不稳的老废物。这招自污玩得够狠,拿老脸换全家活路啊!
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手又一次戳向额头,这次下手极重,疼得她眼冒金星,就盼着这股疼能把脑子里翻腾的念头压下去。不能出声,不能露面,更不能瞎插手。现在她就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说的话没人信,做的事只会惹祸上身。只能看着,等着,像个闷葫芦似的守着,守着萧家这口气别断。
夜深了。
萧婉宁躺在床上压根没睡,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捕捉着院里院外的一丝一毫动静。首到二更天,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和官靴踏地的整齐声响——朝廷的查官,来了!
翻身坐起,没点灯,摸黑溜到窗边,轻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几盏灯笼晃悠悠的,映着一群穿青色官服的人影,腰佩铜牌,神情肃然,浩浩荡荡地进了主院大门。
她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堂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演武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震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衣裳歪歪扭扭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兵符。脚步虚浮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眼睛浑浊不堪,嘴里嘟嘟囔囔的:“老将军……喝不动了……这兵符……呕——”
话没说完,猛地弯腰,一阵剧烈的干呕,秽物“哗啦”一声吐了满地,连带着兵符上都溅了不少。一股酸臭味隔着老远飘过来,熏得人首皱眉头。
查官们立刻皱着眉后退几步,纷纷捏住鼻子,领头的低声对随从说:“不必查了,撤!”
随从赶紧点头,麻溜地收起卷宗,一行人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跟身后有洪水猛兽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