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营地在城南旷野间。
宿放春穿过寂静的小路,走在夏夜微风间。头顶是苍穹无垠,繁星点点,身边是草丛茂密,虫鸣起伏。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间格外明显。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后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后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后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