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哑着嗓音道。
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几乎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