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床边,用力地抓住了披风。
他曾穿着这件披风,和虞庆瑶一同在夜色下登上斜坡,仰望漫天星斗。那时的自己,还以为战争过后,就是岁月晏好。
噩梦,从未消失。
眼泪就此涌了出来。
脑海深处的钻痛蔓延至全身,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尽全力爬上简易的床榻,想要抗拒那不断闪现的画面,可是晕眩却让他没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漆黑的夜,崎岖的路,疾驰的马蹄声,哒哒,哒哒,风从他的耳畔刮过,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在山影下急速驰骋,头顶一弯惨白的月,前方是昏暗的山谷。
远处火把闪耀,有人在高声呼喊,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不由自主地笑。
背后的弓箭,是他一路带来,箭矢上的毒,也是他亲手调制。
晃动的人影,明灭的光亮,他藏身在密集林叶间,开弓,放箭。
“嗖”的一声,白色羽箭带着疾劲的风攒射而去。
他的眼里,含着恶作剧似的笑意,然后,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去。
那是一场兴之所至又极乐而返的星夜奔赴。
——褚云羲痛苦地抵在墙角处,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墙壁,指缝里尽是灰土。
眼泪还在不断滴落。可是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是你做的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沉闷,而又严厉。
他惶恐地抬起头,眼里都是害怕与慌乱。
褚云羲这时才浑浑噩噩地往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甘副将带着两名士兵爬上来,远远地就叫他:“陛下!您和海力图谈得如何?”
喊声让他从混沌的状态中陡然一醒,但是目光依旧涣散,脚步也虚浮无力。
甘副将望到了,心中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海力图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褚云羲这才勉强镇定着道:“此人狂妄自大,提出要我们交出五大重镇,还有白银黄金万两,我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什么?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我们都是草包窝囊废?!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甘副将极为气愤,倒也没再追问谈话的其他内容,陪同褚云羲下了土丘,就往城池方向而去。
*
回城这一路,时间虽然短暂,褚云羲的脑海中始终翻涌不止,甘副将还在义愤填膺说着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
城门缓缓开启,宿宗钰快步上前,也急切询问见面情况,褚云羲只按照先前的说法又重复一遍,不愿再多提。
宿宗钰同样感到意外,痛骂海力图贪得无厌之后,却也发现褚云羲神色不对,不由问道:“陛下您是不是被海力图给气到了?”
“他大言不惭,是在言语上有些冲突……”褚云羲还想掩饰,然而前额处忽又急剧刺痛,他不禁用力抵着眉心,低声道:“我头痛得厉害,要先回去歇一歇。宗钰,你与甘副将轮流到城楼上盯着……”
他话还没说罢,甘副将已道:“我们知道,陛下身体不适,请赶紧回去休息。”
“是,我们会盯着瓦剌的动向。”宿宗钰顿了顿,忽又道,“哦对了,刚才你们出城后,有一个传信兵风尘仆仆赶来,说是从南京来的,要找陛下。他带来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是个木匣,我放在上面了,没来得及带下来。”
褚云羲思绪混杂,听到南京后头痛更甚,只道:“你等会儿叫人拿来给我。”
“好。”
褚云羲从来没有在作战的紧要时刻抽身离去,然而这一路回来,他已觉难以支撑。待等交待完毕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东角楼走去。
宿宗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低声向甘副将问道:“我从未见陛下这样憔悴,这次见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甘副将也觉意外,但只能说:“当时只有陛下与海力图两人在那高丘之上,我们都等在下边没法上去。我是隐约听到他们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却不知谈话内容……”
“我看着陛下神色不对,今天我先在去城楼正门那边盯着,你就留在东边,多留意陛下身体情况。若是他有不适,你千万要及时叫人去找军医。”
“好,小公爷请放心。”甘副将拱手,斩钉截铁地应承了下来。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