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及将宝剑入鞘,一把抓过信封拆了开来。然而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书写的却是一句句劝降的话语。什么当遵正统,恪守本分,迷途知返,语气虽恳切,却陌生得令他心中堵上了厚厚的冰。
他惶惑不安,郁结愤懑,用力抓着信纸,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
房门被急切叩响,程薰匆匆赶来了。“小公爷,我听说城下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谁的?”
宿宗钰抬目看看他,疲惫地将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话都没说。
程薰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不免忐忑,取过信纸细细一看,不免讶然。
“是宿小姐……”他倒是未像宿宗钰那样愤懑,不仅如此,还微微松了一口气地道,“如果这信是她亲手书写,至少证明她目前还安全无虞。”
“可是你看信中写了什么,我不信她真会归顺了褚廷秀,还帮他来劝我率领全城军民投降。”宿宗钰眼中布满血丝,连日守城的疲惫占据了全身,对宿放春处境的忧虑又令他头痛无比,“定是褚廷秀胁迫于她,逼迫她写下这等言辞!程薰,姑姑如今应该就在兖州附近,我们想个办法将她救出来,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了!”
程薰又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小公爷息怒。信确是宿小姐笔迹无疑,观其言辞,虽为劝降,言语仍有昔日正气。褚廷秀让她写信,无非是想动摇我军心,逼您就范。您若此刻因愤怒而贸然出击,或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正中其下怀,届时非但救不了宿小姐,反而会害了她,更会葬送这满城军民。”
宿宗钰攥紧了手指:“那你说,如果姑姑被押到兖州城下,我又该如何面对?褚廷秀那道貌岸然的东西,说不定最后就会这样做!”
“眼下唯有坚守,”程薰轻轻放下了信纸,在烛火下目光郁然,“兖州城在我们手中多一日,宿小姐便多一分价值,褚廷秀便不敢轻易动她。”
*
倏忽两日已过,寒意更浓,满城枯叶飘飞。褚廷秀率领麾下兵马,携宿放春、虞庆瑶等人,浩浩荡荡离开曲阜,抵达兖州城外的庞鼎大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声势浩大。
庞鼎闻讯,连忙带着手下出营迎接。看着褚廷秀身后那规模不小的随行军队,庞鼎心中不由一沉。
“末将庞鼎,恭迎陛下圣驾!”庞鼎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褚廷秀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寨和远处依旧巍然矗立的兖州城墙,语气听不出喜怒:“庞将军辛苦了。这兖州城……看来甚是坚固,难怪将军久攻不下。”
褚云羲紧勒缰绳,白马腾跃嘶鸣。
虞庆瑶情急之下连忙道:“我们是看到那边寺庙失火,才慌乱中想要远离!”
“夜深人静,你们又怎么会来到此地?!”卫兵首领盯着两人,渐渐迫近。
褚云羲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腰后,然而就在这时,从慈圣寺方向追出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僧人,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他们就是纵火的凶徒!”那个身材瘦小的人又间杂其中,焦急万分地叫喊。
虞庆瑶心神一紧,褚云羲倏然回首,盯向那人。
灯火映照之下,那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半,又似乎畏惧他的出击,躲在一名高大的僧人身侧。
“我奔上最高层时,他们就在董太后的灵位前!”他不过十四五岁年龄,身穿内宦青袍,脸容精瘦,目光闪烁,犹带几分狡黠之意。
后方的僧人们沉肃围拢,前方的卫兵们亦提刀而来。
虞庆瑶攥紧了手,呼吸急促。
褚云羲环顾四下,缓缓收回了已经按住长刀的手,向那眼神警觉的卫兵首领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首领双眉一蹙,厉声道:“你该老实说出自己的来历才是!”
暗夜肃杀,火光摇动,褚云羲端坐白马之上,冷哂一声。
“北镇抚司锦衣卫奉皇命追捕要犯,才到金陵,却遇此事。看你的装束,应该是这巡城卫兵中的把总,难道在街头巡视,竟未发现可疑之人?”
此言一出,非但前后夹击之人皆感震惊,就连同骑马上的虞庆瑶亦觉意外。
“你说什么?锦衣卫?”那首领面露猜疑之色,上下打量两人,向褚云羲道,“你有何凭证?”
褚云羲从容不迫地跃下马,取下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倨傲道:“绣春刀在此,还需要什么凭证?我们是出京搜捕要犯的,又不是进宫护卫君王,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牙牌!”
他这骄矜强横的模样倒是让巡城卫官一时捉摸不透,扬着眉朝后方那群僧人所在处吆喝一声:“刚才是谁说他们就是在塔中纵火的凶徒?”
僧人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瘦小的内侍身上。
这小内侍这时才弯着腰钻了出来,赔笑道:“是我。”
“怎么回事?你是亲眼看到他们在纵火?”
“这……”小内侍谨慎地往前走了数步,斜斜瞥视身形周正的褚云羲,又偷偷看了一眼仍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一脸不甘地道,“我听到顶上有动静的时候,立即冲了上去,却看到地板上已经燃起火焰,这两人正在香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