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尽,关东武馆内的喧嚣逐层沉落,只余下满地狼藉与众人心头紧绷未散的余悸。
侍女与杂役们垂首敛息,蹑手蹑脚地收拾着席间残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岛千野子立在千叠阁外的廊檐下,并未动身前往医院探望,身姿挺括如松,一身和服纹丝不乱。
秋夜的寒风卷过檐角,拂动悬着的灯笼,明灭光影在她冷峭肃然的面容上不断晃荡,更添了几分沉郁。
森左田樱悄无声息地走近,微微躬身行礼:“夫人。”
上岛千野子未曾回头,目光似是凝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淡淡开口:“人都走了?”
“文印室一众人员,已在中村组长的带领下乘车离去。”森左田樱应声答道,语调平寂无波。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向大门外车辆消逝的方向,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身影,方才正是融进了那片浓黑之中。
“森左。”上岛千野子终于缓缓转身,灯火映亮她眼底未褪的厉色。
“今夜之事,你作何看法?当真只是军统策划的一场刺杀,还是另有隐情?”
她虽是发问,目光对视森左田樱,显然心底早已藏了疑虑。
森左田樱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毫无避让之意:“单论刺杀本身,手法专业、目标精准、撤离迅捷,的确是军统惯用的路数。”
她话音微顿,将声线压得更低。
“时机巧得反常,混入武馆的路径又太过顺畅,尤其是头一个节目闹出丑态、龙川沦为众矢之的后,刺杀便紧随而至。这一连串的意外,巧合得太过刻意,实在令人起疑。”
上岛千野子眸中精光乍现:“你怀疑何人?”
森左田樱并未直接作答,转而提及:“夫人,属下斗胆进言。方才离去的叶梓桐与沈欢颜二人,您为何执意留她们生路?依属下之见,既已心生疑虑,不如直接将人押回58号严加审讯,即便最后查证清白,也不过是折损两名中国职员,无伤大雅。留着这般隐患,终究是养虎为患。”
话语冷冽直白,这是特务机关骨子里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偏执逻辑。
上岛千野子闻言,脸上的冰霜稍缓,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惜才的沉吟:“森左,你只看见她们是潜在的祸端,却看不见她们身上的价值。”
她朝前轻踱半步礼物道:“沈欢颜此人,中村数次提及,于密码破译一道天赋卓绝,心思缜密、逻辑严谨,假以时日,必成可用之才。至于叶梓桐,看似木讷寡言,却有着极佳的体魄根基,反应力、耐力乃至临场应变的素养,都远胜寻常女子,是块可雕琢的好料。我关东武馆本就广纳贤才,一心培养可用之人,这般资质的人,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她抬眼望向森左田樱,眼底盛着上位者独有的算计:“策反为我所用,远比直接铲除更有价值。若能将这般人才收归麾下,为帝国效命,其所创功绩,远非杀掉两个普通反日分子可比。森左,你的思虑,有时太过刚直浅陋了。”
森左田樱静立聆听,面上无波无澜,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自幼接受的军国主义教化,加之长年残酷特务生涯铸就的世界观,让她对中国人抱持着根深蒂固的蔑视与不信任。
在她的认知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尤其是这类受过教化、表面温顺恭谨,实则暗藏反骨的聪明人,更是最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所谓策反,或许能换得一时听命,可背叛的种子一旦深埋,迟早会反噬自身。
“夫人高瞻远瞩,属下不及。”森左田樱微微垂首,礼数周全无缺。
“只是策反一事,务必慎之又慎。此二人的背景虽经初步核查,可青训营出身的身份,注定同窗关系盘根错节,与今日逃脱的刺客是否有牵连,尚需深挖彻查。即便眼下并无瓜葛,她们内心是否真心归顺帝国,也未可知。盲目信任任用,绝非万全之策。”
她抬眸,眸光清冽:“属下以为,对这二人,仍需严加考察,且绝非泛泛的旁观试探,需将其置于更可控、更高压的环境之中,测试其忠诚底线与能力极限。若确能死心塌地为帝国效命,再行笼络也不迟。若心底藏着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