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沈文修买下此处时,宅子已荒废十余年。
他耗费整整两年修缮,雕梁画栋重新描金,坍塌院墙尽数重垒,荒芜花园遍植花草。
二十年弹指而过,这座宅院见证了沈家的兴衰荣辱。
从北洋军阀时期的煊赫一时,到北伐之后的黯然收场,再到如今的偏安一隅。
沈文修昔日呼风唤雨的岁月早已成过眼云烟。
如今的他,疾病缠身,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深宅。
正厅里燃着炭盆。
炭盆旁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铺着厚实的狐皮褥子,沈文修正靠坐在上面。
他身着深灰色绸面棉袍,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绒边,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
他闭着眼,面色极差。
他这次又从医院回来。
诊断是血栓。
医生千叮万嘱,此病忌累、忌气、忌寒、忌操心,让他安心静养,莫管凡尘琐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听着,点头应下,可答应归答应,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
他沈文修这辈子,何等风浪没见过?
十七岁从军,二十三岁带兵,三十五岁官拜旅长,四十二岁封将。
北洋倒台时他面不改色,日军入侵时他全身而退,半生大风大浪皆安然挺过。
可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儿气得卧病入院。
林曼芝坐在他对面的软榻。
她穿一件月白色缎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温润的珍珠领扣,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光洁的发髻。
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蜷在她膝头,眯着双眼,尾巴轻缓摆动,偶尔发出慵懒的呼噜声。
猫是她去年从俄国商人手中购得,花了一百块现大洋,纯种血统,毛色雪白无杂,双眼一蓝一黄。
她为猫取名雪儿,走到哪里抱到哪里,疼惜远超旁人。
她抬手轻轻摸着雪儿顺滑的脊背,猫咪舒服地伸长脖颈,喉间的呼噜声更响了。
“老爷。”她开口,声音软糯,眼波轻转。
“健州过年快回来了。”
沈文修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久病的疲惫:“电报到了?”
“到了。”
林曼芝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报纸,起身缓步上前,双手恭敬递到他面前。
“昨儿个下午到的,我怕扰您静养,便没敢拿来。”
沈文修接过电报,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细细看着。
电报不长,寥寥数十字,是儿子沈健州从北平发来的。
报一切安好,学业顺利,新年必定归家,还为父亲备了补品,叮嘱他保重身体,莫要操劳。
看着这几行字,沈文修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将电报折好,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健州是他独子,在北平中央大学求学。
这孩子自幼聪慧,读书刻苦,为人懂事,从不给他惹半点麻烦。
这几年兵荒马乱,父子俩天各一方,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每次收到儿子的电报,他心底便多几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