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从老宅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可心里还是堵得慌。裴之还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你为什么就不能容下你爹跟你这个弟弟呢?他凭什么要容下?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那个抢走他一切的外室子,他凭什么要容下?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将军府。他不想回去,不想让陆晚宁看见他这副样子。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不能操心,不能动气,不能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得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消化掉,才能回去见她。马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小酒馆,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这是袁力的地方,袁力是他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袁力出身低微,父亲是个屠户,母亲帮人洗衣裳。可裴沅从不嫌弃他,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挨罚。裴沅家里的那些事,袁力几乎都知道。裴沅推门进去,因为太晚了,酒馆里没有客人,只有袁力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裴沅,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本来都打算关门了。裴沅没说话,走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袁力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多问,去后面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在他对面坐下。“喝点?”他给裴沅倒了一杯。裴沅端起来,一口闷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又闷了。袁力看着他,等他喝了三杯,才开口。“怎么了?跟家里又闹了?”裴沅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油灯上落满了灰,光线昏暗,照得整个酒馆都朦朦胧胧的。“我打算放弃裴家的一切。”他说。袁力正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裴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裴家的一切,我都不要了。”裴沅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袁力放下酒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认识裴沅快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裴沅这个人,从不肯低头,从不肯认输。在战场上,他死战不退。在朝堂上,他谁也不怕。可现在,他说他要放弃。“为什么?”袁力问,“因为那个外室子?”裴沅摇摇头。“不全是因为他。”他顿了顿,把裴之还去找皇上让他南下剿匪的事说了,把裴之还害死陆晚宁肚子里孩子的事也说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袁力听着,拳头越攥越紧。“那个老东西,”袁力咬着牙,“他还是人吗?”裴沅苦笑了一声:“他说是为了裴家好。”“为了裴家好?”袁力的声音拔高了,“害死自己的曾孙,叫为了裴家好?让你去送死,叫为了裴家好?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裴沅没有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酒很烈,可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袁力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那个外室子,你见过?”裴沅点点头。“怎么样?”裴沅想了想。“我觉得他还不错,至少跟他爹很不一样。”“还不错?”袁力皱眉,“你认识他多久?”“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袁力沉默了一会儿。“裴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你认识他才几天?你了解他多少?他现在看着不错,可谁能保证他不会变?人性是会根据环境改变的。他现在穷,什么都不要。等他进了裴家,有了钱,有了势,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裴沅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袁力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李思也说过类似的话。可他看着周沛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愿意赌一次。“当初裴家眼看着要倒下的时候,你祖父多看重你。”袁力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从军那会儿,他说日后裴家就靠你了,说裴家以后都是你的。可现在呢?裴理霖一回来,他立刻就变了。”裴沅的手顿了一下。袁力看着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泼你冷水。我是怕你吃亏。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谁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裴沅没有说话。他知道袁力说得对。他这个人,太重情义了。他以为只要他做得好,他们就会看见,就会认可。可他们永远看不见,永远不认可。他们只看见自己想要的,只认可对自己有用的。“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裴沅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赌一把。赌他不会变。”袁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裴沅的肩膀。“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大不了你真的混不下去,日后来我这小酒店当店小二。”他半开玩笑地说。裴沅抬起头,看着袁力。“谢了。”袁力摆摆手。“谢什么。你赶紧回去,弟妹还在家等你呢。别让她担心。”裴沅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袁力。”“嗯?”“你说得对,我应该多留个心眼。”袁力笑了笑:“你明白就好。”裴沅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的心里没那么堵了。有些事,他还是想赌一把。不是为了裴家,不是为了裴之还,是为了他自己。他想学着相信一次,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相信的人。他翻身上马,往将军府的方向走。不管结果怎么样,他必须要为了陆晚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搏一搏。只要皇上那边松口,他依旧还有退路。想到孩子跟陆晚宁,裴沅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松了几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正妻进门我让位,改嫁将军你悔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