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苏蔓: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不是不想当面跟你说,是我怕一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试过太多次了。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的话都卡在那儿,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知道”。这句话我说了太多次。不是不知道,是不会说。
所以请允许我写下来。用这种方式,把我这个人,把我对你的感情,一点一点地剖开给你看。也许有些地方会颠三倒四,也许有些话你会觉得太迟了。但我还是想说。因为我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我是一个匮乏的人
苏蔓,你知道我是一个很匮乏的人吗?物质上,精神上,都是。
我没有很多钱,也赚不到很多钱——当然,你也不缺我这点。用社会的标准来衡量,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跟你比,跟你的家庭背景比,我什么都不是。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大学的时候,我偷偷去过你的画展。你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你身上,你自如地分享你的艺术理念,台下的人都在看你。我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攥着入场券,手心全是汗。那时候我就想,我们大概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我是地上不起眼的尘埃。
精神上,我性格孤僻,不爱热闹。一个人在家可以待很久很久,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就坐着。我对未来没有太多期待,也没有什么欲望。很多人问我,你就不想升职吗?不想买大房子吗?不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吗?我想了想,好像都不太想。我很享受这种平凡的、不起眼的快乐。一杯热水,一本旧书,窗外有风,就够了。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像机器人”——没有太多的情绪波澜,没有那种蓬勃的、向外的生命力。
可是你喜欢我。你居然喜欢我。我到现在都觉得像一场梦。
二、CPTSD,以及我身体里的恶魔
是你带我去找辛曦宁的。是她帮我确定了那些东西——那些从童年就开始的、一直跟着我的创伤。我作为医生,也查过很多资料。我知道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我控制不了它什么时候来,只能学着和它相处,尽量不让它毁掉一切。
CPTSD像一只蛰伏在我身体里的恶魔。它平时不动,安安静静的,让我以为自己好了,以为自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爱你。可是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一句批评,一个冷眼,一次被误解——它就会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变了。我变得多疑,变得自我攻击,变得想把所有人推开。我会听见那个声音,从很小的时候就住在我脑子里的声音。它说:“你不配。你不够好。所有人都会走。你先把他们推开,就不会被抛弃了。”
我打不过它。每一次都打不过。
苏蔓,你知道吗,每次推开你的时候,我心里都在喊“不要走”。可是我喊不出来。我只能看着你被我的话刺伤,看着你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我想伸手拉住你,可我的手像被绑住了。不是不想,是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在一段关系里做一个正常人。我只知道怎么躲,怎么逃,怎么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会碍事的核。
你说过,我是“外冷内热”。其实不是。我的里面和外面一样冷。只是那个冷底下,藏着一点很小很小的火苗。那火苗是你点燃的。我怕它灭,所以拼命护着。可是我又怕它烧得太旺,把你烧伤。
辛曦宁说,我的高敏感特质和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构成了我矛盾的内核。我能看到太多的视角,捕捉到太多的信息,所以每一个决定都变得无比艰难。我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如果我说爱你,你会怎么反应?如果我靠近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烦?如果我走掉,你会不会难过?我推演了那么多次,最后选了一个最坏的答案——推开你。因为推开你,是我唯一能确定的结局。其他的结局,我都不敢赌。
她说,这是我的优点,学会接纳它,使用它,我会变好,甚至强大。可是当问题出现的时候,我依然会混乱,会想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做到不逃。也许永远都做不到。但我愿意学。因为你。
三、你唤醒了我
《暮色将尽》里有一句话,我看了很多遍。黛安娜·阿西尔说:“人总得喜欢点什么,就像草木总得向着光。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不向着光,就会枯萎。”
在重遇你之前,我就是一棵快要枯萎的草。我不想向着任何方向,因为没有光。我只想快点过完这一生。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起床,上班,吃饭,睡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我不怕死,我怕活着。因为活着不知道要干什么。没有期待,没有欲望,没有那种“明天快点来”的心情。我被放逐在自己的天际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来了。
你让我吃饭不要像机器人,要嚼慢一点,尝一尝食物的味道。你拉着我在客厅修剪花枝,告诉我这朵叫什么名字,那朵该怎么插。你用相机拍下我们的日常——我穿着小恐龙睡衣窝在沙发上,我在厨房煮面,我在窗边看书。你说这些以后都是回忆。我当时不懂,觉得有什么好拍的。现在懂了。你想把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暖,定格成永恒。
你让我开始期待明日清晨。期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光,期待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声响,期待你还在睡梦中、无意识往我这边蹭一蹭的温度。活着突然有了形状。是早餐盘里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是花瓶里换了新水的雏菊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是你靠在我肩上看书时翻页的沙沙声。
《小王子》里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苏蔓,你驯服了我。不是用绳索,不是用技巧,是用你煮的面,用你等我下班的灯光,用你说“今天也想见到你”时拖长的尾音。从此我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会想,你也在看同一片星空。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想,它刚刚拂过你的发梢。我变成一个会被“驯服”的人,一个有了牵挂的人。以前我看星星,只是星星。现在我看星星,每一颗上面都好像住着你。
你还记得我们在川西的那个晚上吗?帐篷外面是草原,草原上面是星星。你指着银河说,你看,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我其实分不清,但我没告诉你。我只是看着你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觉得那是比银河更美的风景。你回过头,发现我在看你,笑了一下,问我:“看什么?”我说:“看星星。”你戳穿我:“你明明在看我。”我低下头,脸红了。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否认。因为我确实在看你。从那以后,我一直在看你。
四、灵魂爱你,□□远离
可是苏蔓,我不知道怎么爱你。我从来没有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