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小区的树荫,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许清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翻涌个不停。
谁来也是巧,就在半小时以前,她还埋怨自己来着——
本来只是想下楼顺便买
点日用品,结果走到小区会所才发现被包了场,只好绕到外面的超市。都快走到了,许清和才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直接到了京城再点个外卖?
就因为这一来一回的曲折,她走了一条隐蔽的近路,又鬼使神差听见了那些不该听见的话。
李叔。从她上初中起就在许家开车的人。这个常常恭谨,如影子一般的人物。
但又恰恰是这样一个人,清楚地掌握着许清和平时会去哪里,什么时候用车,哪辆车需要保养,最近又开了多少里程……
然后她所有的行程、所有的去向、所有的“不经意”,都被他一张一张摊开,如白纸一般,递到了别人眼前。
从惠城到京城这一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安静。没有暴雨,没有堵车,没有意外。
到京城以后,日头已经落下去一些,停好车,李叔又礼貌地替许清和拉开车门:“许小姐,什么时候回惠城您提前招呼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需要我把您把东西搬上去吗?”
许清和摇了摇头:“到时候看吧,大四事情挺多的,我们导师好像给我安排过什么……”
李叔似乎是没有耐心,也似乎是赶着回去,温声打断:“您以学业为重得好。”
许清和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楼里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宾利始终没有发动,直到电梯门合上。
这间公寓是备在京魏大学附近的,她平时不去学生宿舍,大学四年念书都在这儿住。
她用脚尖顶开门,一股混合着清新剂、久未住人的微尘和窗外暑气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许清和踢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把行李往玄关一放,先把自己摔进了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今年夏天也是奇怪。
往年就算是在假期,她也免不了从惠城跑几趟京城,和朋友看展逛店、喝下午茶或是组织私密的饭局。
可今年,惠城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拴着她,零零碎碎的事儿,一绊就是两个月。
提起惠城,不知怎的,她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竟然是——一张挥之不去的冷脸。
可那张脸,却慢慢出现了温度,从倔强,到细致,再到,让她觉得……
像是带着灼热的有生命力的烫意,让她升腾出强烈地抓握感。
许清和窝在沙发上,思绪翩跹地回想起从小到大自己身边来去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活得挺没意思的。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能让她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数来数去,一只手都凑不齐。
可秦锋算一个。
虽然他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会害她。
此刻黄昏而至,她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盖毯还放在衣柜深处,没来得及拿出来。她草草把防晒衫披在肩上,然后收紧了胳膊。
目光扫过安静得过分的公寓,心里那点空旷感,似乎被放得大了。
她抽动了一下鼻子,拿出手机。
——电话只滴了两声就被接通。
“唔,秦锋,你接得很快嘛!”许清和的心一下就落了,语气里也带上不经意的笑意。
听筒那边略微有点嘈杂,接着传来走动的声音,又过了几秒,周围安静下来,男人的声音传来:“正好手机在手里。”
“你有没有去齐彦那里报道?”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有点明显的吸气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没咽干净:“许小姐,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事情……”
“秦锋——”许清和故意把尾音拖长。
“刚从他那儿出来。”秦锋立马就老实了。
许清和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陷进沙发里:“除了在车行那里干活儿,秦锋,有空的时候,你再偶尔给我开开车,怎么样?”
秦锋略略皱了皱眉:“你不是有司机么?”那司机还很能自作主张。
却没想到,许清和一开口,竟然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李叔有时候爱自作主张。”
秦锋在心里冷哼一声,就是说么,那老头还要埋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