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健身房一墙之隔的休息区现在安静无人。
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香氛味,安静又惬意。
许清和摘下自己的耳机,捡起块备好的毛巾简单擦了擦脖子上的一点薄汗。然后去接了一杯柠檬水,挑了个窗边的位置,舒服地坐下休息,啜饮了两口手中的饮料。
没过一会儿,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她起先没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前头——
许清和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德国男士,镜片后的目光沉稳疏离。
缓了两秒,她反应过来是昨天才刚刚见过的、秦锋的经纪人,凯勒。
凯勒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略略点头:“是否介意我坐在这里?”
许清和瞬间敛去眼底的几分不解,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凯勒的掌心,语气平和:“凯勒先生,又见面了。”
凯勒也回握,指尖的温度偏凉,松开手后,他就势坐在了许清和对面,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整齐的文件,递到她面前:“许小姐,这是秦锋嘱咐我转交给你的,上面是他平时代言的常规报价和各项条款,你可以先过目。”
许清和微微睁大了眼,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伸手接过文件时,她下意识攥了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他?嘱咐你?转交?”
凯勒似乎被这句话给问住了,含糊了一下,冲健身房内侧扬了扬下巴:“他今天安排了全天高强度训练,下午得抽空去个户外拍摄,没空详细谈这些,我顺路就带过来了。”
许清和顺着他的目光往健身房里瞥了一眼,只能隐约看到几道模糊的身影,她轻轻吞咽了一下,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
她指尖摩挲着文件边缘,轻声应道:“好,麻烦您了。秦锋的确是我们品牌最心仪的代言人,各方面都很契合。”
凯勒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们的品牌资料我大致看过,合作细节再说说?”
许清和有点警惕地皱皱眉:“我以为我和秦锋已经谈妥了。您这儿,是有什么问题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助理把详细信息再发您邮箱一份。”
凯勒忽然笑了一声,问她:“你跟秦锋……关系很不一般?”
说实在的,秦锋跟他的经纪人关系到什么地步,她还真不知道。只是昨天在酒店房间门口碰上,他的态度实在太奇怪,让她对这个严肃又刻板的德国男人没有很好的印象。
眼下,几乎是完全凭着某种直觉,升出了不适的感觉。
她有些拿不准怎么说比较好,斟酌着一带而过:“之前在国内,我跟秦锋是旧识。”
“那这几年,你知道他都是怎么过来的吗?”凯勒面容莫测地看着许清和,问她。
许清和下意识吞咽一下:“极限运动之所以叫极限嘛,那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秦锋又算是半路出家,他肯定付出了比常人多很多的努力。”
一边说着,她的指尖微微蜷起,到最后禁不住漏出一丝叹音。
凯勒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努力?许小姐,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他靠努力?我告诉你,他靠得全是运气!靠命运眷顾,他才到今天还没死!”
许清和惘然地落了落目光,心脏抽动了几下。
其实有些话该她自己问,不该由一个外人来说。
凯勒似乎恰恰就看透了许清和的不知情,每一句都往狠里说,往她心里扎——
“圈子里玩冰雪极限的,哪个不是家境优渥,有团队保驾护航?只有秦锋,是拿命填坑,是往死里逼自己。刚起步那两年,他没钱没资源没背景,别人挑剩下的脏活累活他全接,零下三四十度的极端天气连轴训练,旧伤没好就扛着新伤上场,摔断过肋骨、遇上过雪崩、保命的头盔都摔烂过不知道多少个,昏迷在雪山里人寻都寻不到更是常事!”
“他不是在拼成绩,是在拿命换机会,熬到现在,全是靠一身伤堆出来的,半分退路都没给自己留。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换来今天的地位,许小姐,你能体会到哪怕半分吗?
许清和徒劳地张了张口,极力试着稳住面色,说:“这种非同一般的付出,你我这样的常人恐怕都无法感同身受,但我万分敬佩他,也始终怀着祝福。”
凯勒忽然凉笑一声,没理会她暗藏的讽刺,话锋一转:“所以,许小姐,秦锋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其实没法跟你签合同?”
“啊?”许清和这下彻底没有反应过来。
凯勒的眼神里满是不耐与嘲讽:“年初他刚签了加拿大顶级户外品牌arcteryx,合约里有严格的三年竞业排他条款,任何户外相关的都不能接。”
“违约的代价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他的名声、身价、商业价值,以后还有谁敢碰他?arcteryx这种级别的代言对他个人职业生涯有多重要,不必我说你也能知道。”
“但他坚持要和arcteryx毁约,自己付违约金,承担一切负面后果。”
“就为了你。”
“你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么不管不顾。”
“许小姐,我劝你想清楚。”
“如果你需要其他的运动员,我可以帮你引荐。”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几句重话就像刻进脑子里一样,划得许清和耳鸣。若非如此,它们怎么会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