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低笑一声,带着雪粒的手掌覆上她的手,将她轻轻包住:“这片山谷靠内,到了冰川尽头,雪温没那么低。”
黑夜浓得化不开,许清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混着冰雪的清冽。
天地仿佛被抽空了一切声响,只剩寂静、空茫与原始的神秘,他们像是坐在世界的尽头,轻轻拥靠着,渺小又安稳。
秦锋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缓:“这里在变暖,冰川在退,一年往后缩几十米。我们现在坐着的这条线,明年再来,可能就没了。”
许清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其实很想问走过这么多山川大地,极限运动对他来说是意味着征服吗?
但在这样的地方,人的执念、爱恨、等待与错过,忽然都被摊平在自然面前。时间在融化,山河在变迁,而他们能抓住的,只有此刻、眼前、这个唯一可倚靠的人。
第二天清晨,秦锋最后检查着随身的装备,锋利的犬齿咬开能量胶,大口吞了两下。
许清和的指尖带着微凉,替他扣上雪镜,指腹轻轻蹭过雪镜边缘,玩笑着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雪镜遮住了秦锋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他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那你呢?后悔吗?”
“后悔什么?”隔着雪镜,许清和看不清他的眉眼,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后悔遇见我吗?”她只看到他的嘴动了动。
她明明该嗤笑出声的,台词她都想好了!
可她看到他整装待发的样子——
arcteryx极地探险系列的硬壳冲锋衣裹着他紧实的身形,银灰色的gore-tex面料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弯腰检查雪板的时候,肩背凌厉的轮廓隔着雪服都能看出来。那印在胸前的鸟类骨架,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原始的心跳。
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有着超越人类本能的桀骜、不屈和无畏。
“当然不后悔。”她的手指轻碾过他的嘴唇。
不后悔遇见,不后悔分开,更不后悔此刻。相爱是成就,分开也是成就,让他们在疏离里沉淀成长。最终成就了今天,也该更清明、更坚定的两个人。
如果相爱,就该和他一同燃烧,别用自己的怯懦去浇灭他的火焰。
两架直升飞机同时涌起气浪,向着天空而去。
晨曦还没有真正到来,天边只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其中一架轰鸣着停在山脊上,秦锋感觉脚下的冰川仿佛发出低沉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地球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本次挑战的滑降路线从海拔三千八百米的西北山脊起点开始,垂直落差一千六百米,中间要穿过陡峭的冰瀑区、垂直岩壁中的雪沟、以及最后那段造成两队挑战者死亡的冰岩通道。
整条线路秦锋在脑中模拟过不知多少遍,每一处转弯、每一个减速点、每一条可能的逃生路线。但模拟永远只是模拟,真正的雪山冰川不会按既定的剧本走。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冷空气从他的鼻腔一路剖到肺里。
“红牛一号,就位。”他在对讲机里说。
“窗口期大约五个小时,正午前必须过树线。”凯勒的声音传来。
世界在雪镜的过滤下成了琥珀色,双板刃尖悬在雪台边缘,秦锋向前倾倒。
头三秒是自由落体,身体在完全失重的状态下等待重力唤醒,等待雪板刃重新找到雪面。第四秒,板刃切入雪层,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他脚下响起,那是足足几十厘米厚的终年积雪被刃尖划开的声音,也是这场滑降真正的开始。
嗡嗡两架直升机在他头顶响着,一架救援,一架跟拍。哪怕是飞机,在秦锋这样极速的坠降面前,都显得有些笨拙缓慢。
他见过别人未见过的天地,尝过别人未尝过的惊魄,当千年万年的冰雪踩在脚下,当死亡的阴影随时笼罩,有太多人问过他“你是想要荣耀吗?”。
当然不是。
这五年里,特别是最初分开的时候,他只是想把自己累死而已。
滑到腿软发抖,滑到胃里翻涌呕吐,滑到整个人像被生生拆散架,以为累到极致、痛到麻木,就能不想她。
可没用。再怎么透支身体,一闭眼,还是她。
后来名气有了,能力够了,那份压在心底的贪念,便再也拦不住,疯长不止。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站上领奖台的时刻。台下人山人海,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他的海报。他站在最高处,接受着全场的仰望,脑子里却空空荡荡,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撞着心口——
某一天,某一刻,某个地方,她能看见吗?看见他站在这里?会不会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配不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