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时,班主任找柯浠若谈了话。“柯浠若同学,你家里的事,老师都知道了。你要是想请假调整一段时间,学校批准。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学校会帮你申请全额减免,还有助学金,你安心读书就好。”
柯浠若抬起头,看着班主任温和的眼神,心里却没有一丝暖意。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特殊照顾,更不需要活在别人怜悯的目光里。
母亲的遗容,父亲的背叛,催债人的辱骂,亲戚们的疏离,表姐塞给她钱时的小心翼翼……所有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交织,最终汇成两个字:骄傲。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样的处境下,继续留在学校,接受别人的施舍和同情;不允许她成为别人口中“可怜的孤儿”;不允许自己,靠着别人的帮助才能活下去;更不允许让自己成为拖累章佳函的那一个变数。
她想起和章佳函的约定,想起《温软》还没录完的人声,想起北方的音乐学院。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的梦想,此刻却变得无比遥远。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又怎么能去追逐那些遥远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柯浠若拿着退学申请,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老师,我要退学。”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已经想好了。”
班主任愣住了,看着她憔悴却坚定的脸,叹了口气:“柯浠若,你再想想。你现在这个年纪,退学了能去哪里?再坚持半年,考上大学,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不一样了。”柯浠若轻轻摇头,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老师,谢谢您,也谢谢学校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这些。我想离开这里。”
她的天已经塌了,她只能自己站起来,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活下去。带着母亲的期望,带着那份未完成的约定,也带着自己不肯低头的骄傲。
离开的前一晚,柯浠若约章佳函去琴房。深秋的夜晚,琴房里有些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钢琴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柯浠若坐在钢琴前,指尖抚上琴键,轻轻弹起了《温软》的旋律,没有鼓点,只有纯粹的钢琴声,温柔得像晚风。章佳函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章佳函,”柯浠若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琴房的寂静,“谢谢你。”
章佳函愣了一下:“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柯浠若的指尖没有停,旋律依旧流淌,“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没有嫌弃我。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挺好的,是你让我知道,有人一起并肩,原来这么好。”
她转头看向章佳函,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柯浠若的眼底闪着光,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像星星一样,藏在眼底深处。“和你一起磨歌的日子,一起刷题的日子,一起在操场跑步的日子,我都会记得。”
“我也会记得,”章佳函的声音有些哽咽,“柯浠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约定不变。”
“嗯,约定不变。”柯浠若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泛起了湿意。她多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多想告诉章佳函,她不仅仅把她当成朋友,当成对手,还有着更复杂、更隐秘的情愫。可她不能,她要走了,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过。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琴键,声音轻得像梦呓:“有你在,真好。你就像……就像我心里最亮的一束光,照亮了我所有黑暗的日子。”
章佳函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柯浠若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章佳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钢琴的旋律,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那晚的琴房,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有温柔的琴音和无声的默契。柯浠若弹了很久,直到快熄灯,才停下指尖。“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好。”章佳函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琴房,往宿舍走去。一路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话,却有一种莫名的伤感,萦绕在两人之间。
回到宿舍后,柯浠若一夜无眠。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课本,还有母亲的一张小照片。她把《温软》的乐器小样U盘,和那本写满歌词的浅蓝色五线谱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柯浠若轻轻推开宿舍门,没有惊醒任何人。她提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向琴房,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
琴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洒在地板上。柯浠若把U盘和五线谱本放在钢琴上,又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愿你安好。”
她看着那本浅蓝色的五线谱,上面有她和章佳函一起修改的痕迹,有她们写下的歌词,有她们并肩的时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在便签纸上,晕开了墨迹。
柯浠若深深看了一眼琴房,看了一眼钢琴,看了一眼那本五线谱和U盘,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在心里。然后,她转身,轻轻带上琴房门,没有回头。
天刚蒙蒙亮,柯浠若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学校大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她要带着母亲的期望,带着和章佳函的约定,带着那份不肯低头的骄傲,在陌生的城市里,重新开始,继续前行。
而琴房里,那本浅蓝色的五线谱,和那个小小的U盘,还静静地躺在钢琴上,等待着它的另一个主人,发现这份无声的离别与未完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