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鸿雁说自己记得路,根本就是笑话。
他和晚鸿雁认识七年,本科四年,硕士三年,这个人嘴里跑出来的火车,可以贯通西伯利亚大铁路!
而现在,他不幸又被这辆火车不幸创死一次。
一个东西南北都不分的人,自信领头。两人往山下走,一路歪七扭八,来时路没找到,硬是给霍水带到沟里去了,等霍水从泥塘子里艰难爬出来,天已经成了青黑色,月亮上浮,远处响起一阵荡一阵的狼嚎。
虽然山小,但他们人生地不熟,加上野林茂密,岔路繁琐,两人很快迷失了方向。好在他们已经临近山脚,手机还有信号,千钧一发之际叫来了救援,这才侥幸逃生。
警察来时,晚鸿雁还在嬉皮笑脸,赞叹中国速度,霍水已经挂着冷透的泥浆子,在点头哈腰道歉了。
回到拉萨的宾馆,已是凌晨。
别说是牛蛙,连晚饭都没吃上一口。
“以后再信你,我就是王八蛋。”霍水洗完澡,瘫在床上,没有对事件的复盘和反思,只有对自己决策失误的懊悔。
“吃饭去吗。”晚鸿雁提议。
饿,想吃。脑子发出第一指令。累,想睡。身体企图掌握控制权。两相激烈地斗争下,它们终于一拍即合,停止内部斗争,决定一致对外。
“你看我像吃的吗,你把我吃了吧。”
晚鸿雁上下扫视,给出一个老吃家的中肯评价:“细皮嫩肉,应该好吃。”他眨巴眨巴眼,恳切地问,“都说人肉腥味很重,像野鹿,你觉得呢。”
霍水力竭了。滚都说不出来。
忽然,桌上的手机振了两下,晚鸿雁过去看,划拉了两下,立马传来喜讯。
“明天央金的家里人请我们吃家养藏鸡,说要谢谢我们。”
霍水五雷轰顶,“谢我们?”
他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谢的事,在人家葬礼上大吐特吐,没赶他走就不错了。他良心不安。
晚鸿雁迅速回了消息,“来者是客嘛。”
“明天早上,十二点。我有点不行了,先去吃个泡面垫一下,霍水,你去吗。”
晚鸿雁回头看,发现霍水已经闭上眼睛,安详地昏厥了。
-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来到了央金家。接待他们的,是央金阿妹和她的丈夫。
老人家的宅子不在市区,毗邻山谷,两面临水,是一座老式的碉房。房子为石木结构,呈青灰色,在木构与顶梁处,漆有明亮的彩漆,刻着藏式花纹,十分考究。院子独栋而建,周遭人烟稀少,圈出了相当广阔的院落,以饲养牲畜。
两人见到院落的反应也截然不同。
晚鸿雁发出赞叹,默默研究起制式,而霍水因为太饿,眼里没有对大院的感慨,只盯着那只落荒而逃的走地鸡,心飘出了八百里外。
进入宅子后,内部是些简单的陈设,干净整洁,厅的中堂是一座供台,酥油灯长明不灭,不远处,有一座老旧红木藏桌,桌后是一面工具墙,上方悬挂了制琴用的利器,排列有序,堆叠齐整,一眼能看出老人家生前是个细致的人。
这里经过七天停尸,本应有些许腐臭,但屋内南北通透,通风良好,此时只有酥油灯淡淡的奶香。
两人落座,品了一杯藏红花茶,在一阵寒暄后,两位老人家就走出门,去准备今天的餐食。
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霍水坐立不安,提议要不要去帮忙,晚鸿雁摆摆手,说哪有让客人忙东忙西的道理,人家会不自在的,而且你?会杀鸡?就乖乖坐着吧。
霍水点头,觉得有理,又喝了一口热茶。
藏红花喝下去让人身心愉悦,有草木香,略微清苦,淡淡的回甘。据说藏红花对缓解高反有奇效,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霍水真的轻松许多,脸上发热,四肢也轻快了。
他顿感浑身有力,便站起来走走。
走到供台旁,霍水靠近一看,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立马招呼晚鸿雁过来。
“你快过来看。”
晚鸿雁凑过去,细细品了一会儿,随机两人相视一笑。
霍水:“我本以为藏民的家里,普遍会供神佛呢。”
晚鸿雁笑笑:“恐怕对于当时的西藏来说,见神见佛,都不如见到一颗闪耀的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