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姐,快来帮我,我爹爹被猪拱着腰子了!”
霍水回头看去,一个约莫八九岁的藏族女孩正托着一个嗷嗷叫疼的男人。
女孩两条粗麻花辫,棕褐色皮肤,脸上两坨苹果蛋儿似的高原红,气势十足,目如悬珠,神采奕奕地直起小身板,一个大跨步、两个大跨步,硬是把高出自己三倍有余的成年男人给拖了进来。
“怎么了。”小护士跑过去,连忙帮衬。霍水见了,也迅速凑过去,扶住男人的一条胳膊。
三个人高矮不一的人兵荒马乱,手胳膊腿的劲使不到一处,只好一齐慌慌张张喊口号,一二、一二、一二,一步走三步拖,总算把人给噗通撂到了床上。
得,自己捡来的窝没了。
霍水默默想,不自觉看向正在输液,双眼依旧紧闭,脸色青白的白玛。难不成只能跟病号挤一张床了。会不会太不人道了。
霍水独自纠结,不然还是睡地上吧。
“诶呦,疼诶,疼,轻点不行。”
男人嗷嗷叫唤了几嗓子,捂着腰的位置,接下来说的全是断断续续的藏语,音节短、急促,一个个蹦豆子似的跳,突突突喷出来,八成也是不好听的话。
格桑忙过去问诊,三个藏族人凑在一起,也就没他能听懂的份了。
霍水百无聊赖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青藏高原,处处都是他不适应的东西,听不懂的话。人、事、物,无一例外。
他是异客,却没有亲可思了。无事可干的霍水,只能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三人,昏眊眊地欣赏一场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的默剧。
说是手舞足蹈,并没有用夸张手法。
那个藏族小孩似乎正在叙述病情,一会蹦、一会跳,仿佛这些动作是她启动语言系统的开关。
她脸上的表情一秒能换五个,把手比成一个巨大的拳头,来回挥舞,然后另一只小手竖起来,先是绕着拳左右乱晃,恐吓似的一惊一乍往前突,随后她举起拳,便重重砸在上面,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这下连霍水都看懂了,这不就是在描述他爹是怎么被猪拱的吗!
两人正交谈着,霍水耐不住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还没打完,那边声音戛然而止,倏得一齐转过头,直勾勾盯着霍水,吓得他把剩下一半哈欠硬吞了回去。
怎么了,难道在藏族习俗里,当着人面打哈欠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女孩就跑了过来,她穿了一双松巴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一个发声玩具。
“哥哥,你劲大吗。”
她跑过来,抬起一双溜圆发亮的大眼睛,用一口标准到发正的汉语,字正腔圆地问自己。
那一瞬间,霍水盯着一张藏族小脸,却仿佛遇见了久违的汉族同胞。
那几个短短的、标准的音节,宛如霹雳炸在耳边,一门传承了几千年的古老语言又热又重地撞在他的心口,让人热泪盈眶,一阵强悍有力的责任感喷涌而出,五十六个民族一个家,还分什么你我他!
同伴,都是同伴,上刀山下火海、进龙潭闯虎穴都要帮。
霍水被冲昏了头,什么也没听清,就点头应了。
“那跟我来吧!”女孩兴奋地跳起来,抓住霍水的袖子,就拉着他往外冲。
这妮子别看个子小,手掌又厚又宽,一掌的老茧,抓地力极强,像一头哞哞卖力拉犁耙的小黄牛,拎霍水跟拎小鸡仔一样轻松,他一个踉跄,几乎飞着出了卫生所大门。
霍水转头,发现格桑正微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我们去干嘛。”被冷风灌了一鼻子,霍水这才慌张问道。
女孩回头,在呼啸的风里大喊————
“抓——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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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了能有二里地,霍水已经喘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