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醅子,青稞做的。”梅母答。
霍水拿起勺子,啜了一小口。是一股淡淡甜酒的味道,汤汁清凉甘甜,夹杂一点酸,就是这点酸,让这碗小甜品吃上去不显腻,可以一口接一口下肚。
普通醪糟的话,米是软烂的,带着浓烈的酒味一抿就化。甜醅不太一样,青稞弹牙有嚼头,外韧内糯,在汤汁里浸泡充分了,一咬开还有果粒爆开的感觉。
两人无声,埋头苦吃。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被一碗甜醅顷刻瓦解。
梅母叉腰,颇为自豪:“味道不错吧。”
两人捣蒜点头。腾不出嘴说话。
“对了。”梅母一转话题,“今晚大家一起去湖边吃烤肉吧。”
“这么突然。”霍水惊。
“因为你们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梅母笑起来,眼角的细纹也一同生动,“就当送行会了。”
这么说起来。
霍水含住一口甜汤,味蕾浸在冰冰凉凉的汤汁。
再过两三天,这一批藏香猪就要正式出栏了。按照约定,他们会搭上运畜车一起前往日喀则,然后在梅父的阿姐那里继续寄宿——至于在之后的,就要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他现在之所以能安心,是因为有了下一个落脚点,可如果启程了,那再下一个又要怎么办。
霍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这让他细致、认真,懂得为他人考量,但没有哪一种性格,只会存在优秀的正面。细腻代表着敏感、紧绷,需要不时承受如针扎一般、持续且微小的痛苦。一颗易受感召的心,将会永远保持着血淋淋的潮湿。
此时,他不自觉抿唇,不安的神色顷刻在脸上浮现。
“霍水。”
白玛走到他身旁,自然拿起他的空碗,跟自己的叠在一起。
“不用多想。”他轻声说。
“我没有——”霍水下意识要辩解,他不想把这种负面情绪扩散给别人。
“没事的。”白玛打断他,笃定说。
霍水愣神,被他的语言所引导,躁动的不安也一并平复了下来。
“嗯。”
霍水点头,因而展颜。
“为了烧烤派对,大家准备起来吧!”
梅母一声令下,火塘噼啪爆开。
房里又开始热闹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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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夜晚挺神奇的,有一种涣散的魅力。暗夜的燧星向四面八方散落。天没有边际。有时会让人觉得,并不是你在看它,而是它在看你。用几十万光年外的炬眼,温柔注视俗世。
炭投入火炉,轰然一声,鲜亮的星火热烈绽放。
俗世的人们,正在满天星空下,高举果汁杯,开怀畅饮、大口吃肉。
他们在离水岸很近的地方支起炉子。便携炉、便携桌、便携凳,还有一张户外帐篷,氛围十足。帐篷搭得稀巴烂,霍水扶柱子,白玛支架子,梅父敲桩子,三个大男人,也愣是没捯饬明白。好在这也不会有人住,起一个氛围作用,也就这么撒手着放在那了。
肉依旧是藏香猪,切成薄片,炭火煎烤,油脂翻滚。外皮因火烤变得酥脆,吃起来是迥然不同的风味。
霍水吃了半饱,想再去喝口果汁,走向炉边,正巧看到了一家三口嬉闹。
梅父卷起袖子,大汗淋漓,欢快地烤制肉串,一盘一盘出餐,大络腮胡被火熏得卷曲;梅母在旁边静谧地笑,替他擦汗;梅朵在一旁又蹦又跳,一会给老爹加油打劲,一会又缠着妈妈,没道理地缠着,只是本能想跟她贴近。一双小短腿,左右倒腾。
白玛也站在旁边帮忙,乖乖巧巧,挂着微笑。但一家人间总有种独特的气场,外人是被隔阂开的那一个。
霍水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