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犟的部分是这样。”白玛一针见血。
霍水对自己这个方面有所认知,无法反驳。
“而且听上去是一个很酷的人。”
“是很酷。”霍水即答,“他是我最崇拜的人,从小时候一直没变过。”
“我妈死得早,难产,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她的样子,这么好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我爸,一个一穷二白的糙渔夫,他那个胡茬,要亲嘴我都替我妈疼。”
霍水这么说,脸上却掩不住笑意,他能想象到,父母是因幸福而结合的。
“然后,我爸就这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了。”霍水叹气,千思万绪,无处落脚。
“一个渔夫挣钱不容易,靠海吃海,海让你吃,就赚点饭钱;海不爽了,一分也挣不到,有时也会受伏季休渔的影响,总之,日子过得挺拮据的,爸就这么牙缝里扣钱,供我上学,把我养大。后来,我也算争气,考了个不错的学校,我想早点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他却让我读研,说读书光荣,你爹供着,就这么又读了三年,他竟然还让我继续读博,我实在没法接受再花家里钱,就出来工作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什么都为我想,连自己生病了,也一声不吭硬抗。”霍水咬牙切齿。
“我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病没有治好,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了一把灰。”
说到这,霍水捂住脸,极力克制声音的颤抖,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爸走前,说要海葬。骨灰撒进海里。可我——可我甚至都下不了决心,我好害怕,害怕一放手,他就彻底不在了,连一个念想都没有。”
白玛静静听他倾诉,不出声打扰。
“我真的好后悔,真的,好后悔。明明赚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为什么本末倒置,最后连见面都成了奢侈,空有一串能交换万物的数字,却换不了一条简简单单的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
“我是不是应该。。。。。。多陪陪他的。”
霍水一声抽气,把手蹭在眼上,去掩饰垂挂在睫毛的、热热的水。
“霍水。”白玛这时出声,声音轻柔,像一张舒适温柔的棉花床,衬托住了他。
“人不能去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路。”
霍水恍然回神,嗤笑自己一声,随即展颜,“你说的对,是我犯蠢了。”
“对不起,阿兰。”霍水移开视线,“你的家人也才刚去世,我却这么跟你撒娇。”霍水把自己刚才的行为,定性为不理智不成熟的撒娇。
白玛摇头。
“奶奶这一生过得很精彩,她六岁学艺、十岁献台,十八出师,在那个年代为自己挣来了读书机会,一生桃李遍结,受人尊敬,有自己的理想,得偿所愿。她没有什么遗憾。”
白玛的表情风轻云淡,仿佛真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他真的已经释然。
可霍水并不是这样觉得。于是,他开口询问:
“那天天葬,你为什么没去。”
白玛睁大眼,又倏然垂下,抿紧嘴唇,指尖在冰凉的岩石上轻轻抖动了一下,跟霍水的指尖相接。
“因为我跟你一样,很后悔,也很害怕。”
“后悔,说不上后悔什么。只是尽孝这件事,无论怎样,最后都会显得尤为不足,当死亡真的成为事实的时候,总觉得有太多事能做,却又太多事没做。害怕,是因为七天停灵的时候,明明尸体就一直在我身后,我却从没回头看过一次,我害怕死相一旦印在脑海,就再也回想不起鲜活的她。”
说完,白玛长舒一口气,好像终于把憋在心里的郁结吐了出来。
“原来你也是吗。”霍水凑过去,用湿亮的眼睛看他。
“我也是啊。”白玛回望,手顺势盖在他的指尖。
不知为何,两人对视着,就轻轻笑了起来。霍水把头抵在白玛的肩膀,直不起腰。
笑什么,不明白;为什么笑,不明白。死亡是一件无论如何都无法用笑容相待的事。但他们就是这样做了。
他们把脆弱、不堪、怯懦都暴露给了对方,结成了孤独的胆小鬼同盟。霍水从没想过,所谓的互舔伤口、同病相怜,会是这种感觉。
毕了,他们一同仰头,平复余韵。
月亮冷清,寂静无声。身后一家三口的欢笑此起彼伏,烧烤的篝火驱散月光,只照在孤独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