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课之后,她在外面等她。棠以煜出来,她迈出一条腿,棠以煜说,“让开”。楚明河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她拦在她面前,两人身形平行地重叠,没说出话,棠以煜说,“不说话我走了。”
棠以煜留下天鹅一样的背影。
她和棠以煜之间的裂缝产生于没有一起放学回家那天之后。并且她从她们班的口中听说,棠以煜好像和校草有苗头。这完全是天崩地裂的消息。
*
淮竹回到家中。
淮柃坐在沙发上,十分安静。她驮着背,后背的衣服被脊骨塑出形状,从脖颈一直隐没到裤子里。
淮竹这才发觉,他姐姐其实和他一样瘦。
她听见了响声,游离般转过身来,一眼看到淮竹,她开了口,“回来了”,声音很哑。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神全在淮竹身上,像是没有看到同行的莫特生一样。
淮竹慢慢走近,注意到了她状态不对,眼睛红,头发有点乱,声音哑,一点一点,映在黑暗中他的眼睛里。
是哭过了。
借着卧室里传过来的昏暗的灯光,他看见了茶几上躺着一张熟悉的纸。他的瞳孔剧缩,心跳像加速的沙漏,然后咚一声停下,再缓慢运行。
——那是他写的自杀计划书。
13岁,他第一次去心理咨询室,是淮柃带他去的。
那次之后他第一次从福利院出来后学会了哭泣。听来多么荒谬。哭泣是人类的本能,但待在福利院反而剥去了他人类的本能。
淮柃都吓坏了,她一直以为是这孩子不爱说话不爱哭也很正常,但从接回他四年,一直没哭过,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掉眼泪,淮柃才意识到了问题很大。
那次从咨询室回去之后,是他第三次写关于自杀的文字,他想也许这就是人们可以称为遗书的东西。
[姐姐好好,她对我好好。没有我她也好好。]
九岁,他刚从福利院回来,看起来没有感情,不会哭也不会笑,但淮柃却特别喜欢他。带着爷爷奶奶和他去逛文具店,把她有的文具给淮竹都买了一遍,结账的时候还非要用自己的压岁钱付,淮霜殁和喻竹知在一旁笑开花了,搂着他的背说,“姐姐可喜欢你啦”
刚来家里的小不点不爱说话,不说自己以前的名字,他们也不想他用以前的名字。在家里一直弟弟弟弟的称呼,所有人都叫他弟弟。
淮柃牵着他放学,路过水坑说“弟弟抓紧我,我们要跳啦”
喻竹知年老了,看书太多会头疼,就开始学起刺绣画,针找不到的时候就说,“哎呀,针又不见了,弟弟看见没有啊”。她也没有真的要小不点找,就是想多逗逗这闷小孩。
淮霜殁有时候下班会给喻竹知买花,每次淮柃就跑到门口接他说,“爷爷,我12岁啦,也是小美女啦,你也该给我买花了”
说着又跑回来把小不点也拉到门口,攥着他的手,淮霜殁笑着说好,看到他,又俯下身用手指刮他鼻子,话语带笑,“弟弟也来接爷爷回家了,是不是”
他看看老人手里的花,枯老筋现但有力的手掌握住花枝的样子是他再一次觉得浪漫的时刻。然后他会呆呆地仰头,又呆呆地点头,大手掌就落在他头上温情地揉他脑袋。
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没有名字不好,但他以前的名字是福利院的人给取的,没人喜欢。于是两个文学教授就开始给他重新取名。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而且又有爷爷的淮,又有奶奶的竹。”淮柃清楚地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名字,爷爷淮霜殁,奶奶喻竹知,还有死去的爸爸妈妈,和亲弟弟。因为太小失去太多亲人,所以比常人更渴望亲情,更在意亲人。
“是啊”喻竹知用手指勾了勾淮柃的鼻子。
但那时候淮竹不知道,淮柃有个亲弟弟,因为他们从来没提过,也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弟弟全是因为车祸死的。他只知道,那个时候淮柃对他很好,很喜欢他。
他轻着脚步走过去,从茶几上捡起那张纸,白纸黑字,他脑袋眩晕,希望自己此刻不识字。
大大的长篇,最后几个字写的是:希望再也不要醒来。其实这只是他这么多年数语来中的一片,因他害怕被人看见,一经写出便销毁。
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转过头,看到了淮柃再次溢出眼泪的眼睛,泪水把眼睛洗的很清晰。淮竹看着他姐姐那双大而黑的眼睛,觉出原来眼泪也可以杀人。
从小到大,他们被许多不知情的人问过两人问为什么长得不像。他不爱说话,总是淮柃笑着回答说,“他是我弟弟啊”,其他的便再也不说。其实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很瘦,很情绪化,流眼泪是一个样子,且一流起来永远流不完。
“我不是。。。。。。”,淮竹不想看到那张纸,他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没有毁掉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