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要出门去,乔非又把她拦住了。她仍在梳妆台上高坐,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你压什么火,随便找个是了,你这酒吧里,也不少人盯着你吧。”
游景别过头去吐烟,吐净了才转回来,看着她,笑道:“万一谁给我染个病,我再染给你,让你姐知道,我不是完蛋了?”
乔非道:“女人和女人,有什么好染病的。”
“可能性低,又不是没可能,我还想给你姐当几年狗呢,”她只抽了两口便把烟灭了,忽地瞧见什么,蹲下身去,“你这怎么弄的?”
乔非低头一看,脚腕一片淤青。说来她也是有病,听别人说登山鞋要“磨”了才好穿,她磨了几天,又把自己磨成这样了。
她说罢,游景把她的脚搭在自己身上,便上手按了起来。她从前靠这个吃饭,还算有点手艺。
乔非沿着自己的腿凝视着她,很久,突然说:“谁愿意像你一样对我好,就好了。”
游景头也不抬,只是笑。乔非其实心知肚明游景对她的需求,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动容。游景则再一次考虑骗这摇钱树感情的可能性,坏就坏在,乔非有个太聪明的姐姐。那人什么都管,甚至管她做爱的时候往哪里留吻痕。
“差不多了,”十几分钟后,乔非收回脚来,“我还是回去吧,你找个人送我。”
“行,”游景起身,两手活动了下,“那先下去吧,我陪你。”
乔非在港澳学的是经金,不过后来赋闲几年,基本忘干净了。她在赋闲的时候逼着自己学点什么,她要学东西,不要沦落成废物。
就这样,她学了语言,语言这东西,会了就是会了,正反馈很直接。
她的二姐,就算傻了也很聪明,一个不会正常生活的人,听久了,就能和她用德语简单交流。乔非觉得这太夸张了,同时有点懂了,姐姐不会允许这种人待在身边。
对她们之间的斗争,乔非毫无兴趣。她不喜欢姐姐的所作所为,却也知道没人真的干净,区别只在于是否得手。
学会德语之后,她就去德国旅居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学日语,再后来因为爱看拉丁舞对西班牙语起了兴趣,还没怎么学,姐姐通知她准备入职。
得到这个消息,她幸福得整夜睡不着。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都在被人左右,每个时期惶惶不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换到另一种处境。所有知道她家境的人都觉得她是混日子的,混日子的人也就自觉来找她玩。这种情况下,她的上进心显得极为可笑。
她想进取,想得到荣誉,想得到家里的认可,但她从没有在一个学校走过一个完整的评优周期。她想参加考试,母亲却不允许。她不懂,如果不信任她为什么让她学习,让她永远只有过程而没有结果。
现在好了,乔远说,你以后就在贡理工了。乔非终于能踏实下来,可是,大学里别的老师会笑她文盲吗?还有,没有考试,标准是什么?怎么判断自己是否进取、是不是废物?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文盲?不是傻子?
她遇到了一个标准的人,如果那个人说好,那就是好。跟在那个人身后,她收获了第一道尊重的目光。
她没有和郁缜说过这些,就连郁缜问她为什么学语言时,她也避之不答。这是她的一场不切实际的自我幻想,面对郁缜,她羞于说出这些。她的所有心思在郁缜面前,只化为一句:“你是我的伯乐。”
然后郁缜说:“没有千里马上赶着伯乐。”
乔非被她逗笑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她不想让郁缜可怜自己,虽然郁缜大概率也不会。
为了在郁缜面前大展身手,她总是期盼着郁缜能遇到语言学难题,然后请她帮忙翻译,像那天一样。可她渐渐发现那天的情况太特殊了,绝大多数时候,翻译软件可以解决全部问题,在几秒内。
她一直盼,直到有一天,郁缜竟然找了个日本专家帮忙看器械。乔非参与了全程,不说在郁缜面前,在整个课题组面前都狠狠秀了一波。这一天她嘚瑟得找不着北,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和郁缜说:“你找的这专家,简直往我枪口上撞呀,妙哉妙哉。”
彼时她二人已上了电梯,郁缜听了这话,却道:“感觉你说日文的时音色都有点不一样,我之前听说不同语言发音位置有区别,可能进而改变音色,这么看还是真的。”
乔非笑道:“工作呢,你就盯着我音色听啊。”
到十一楼了,郁缜被呛了一下,好笑道:“难道我能听懂你们交流吗,不开小差干什么,学日语?”
出了电梯,乔非直跟着郁缜回家。郁缜习惯性想拦她,但她扪心自问,自己也有点想,干脆默许了。
乔非却道:“他不是还要发报告来么,我在你这顺手翻了。”
“你回家不能翻?”
“能是能,”乔非已跟进房门,在门口蹭鞋底,“但我屋没有工作氛围,很难专心。”
于是郁缜拿出电脑来支在餐桌上,乔非入座,郁缜又给她端了杯蜂蜜水来。
放下水,郁缜并没离开,倚在餐桌上看她。乔非刚才应酬时是披发,这会儿随手扎了个丸子头便要进入工作状态,郁缜突然说:“咦,这缕头发没扎上。”
“嗯?”乔非晃晃脑袋,没看见有垂下的头发。
“这儿。”
郁缜弯腰要为她示意似的,可是转而扶着她亲了上去,亲完,她也没解释头发在哪儿,迈着极舒坦的步子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