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隐炉轩那个被矮篱围拢的安静院落。
也是一个这样的日子,天空飘着飞絮般的绒绒小雪花。
师父颜炎披着半旧棉袍,眉眼温和,正带着他们四个半大的孩子,在院落中-央的石台上,摆弄着一些新奇又有趣的物事。
三师弟黄简性子最急,总是伸着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二师弟青铄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四师妹墨濯年纪最小,裹得像个小棉球,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拽着师父的衣角。
“看好了,”
师父声音温和清晰,如刻落在手背上的小雪花,
“烟火之美,在于绽放的刹那;而其根基,在于此刻的‘稳’与‘净’。心稳,手才稳;料净,火才纯。”
师父的手稳定干燥,引导着他的小手,将那些看似寻常的粉末按照某种玄妙顺序混合压实。
最后在靛蓝夜幕下的飘飞雪花中,点燃了引线。
“嗤——咻——啪!”
一朵并不盛大的明亮金色小花在雪夜中骤然绽放,驱散了寒意,也点亮了师弟师妹们的惊喜欢呼和师父眼中赞许的笑意。
这“四净莲火”于他而言,那时只是一个被大家共同命名为“噼啪”的小玩意儿,雪日里一份的温暖,是师门传承中充满乐趣的游戏。
心稳,手才稳;料净,火才纯。
师父的教诲穿越了数年光阴,穿透了血火别离,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白晔耳边。
所有的恍惚感伤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淀下来的专注。
白晔深吸一口气,他依循着烙印在骨子里的技艺,配置愈发沉稳轻巧。
每一次称量,每一次搅拌,都精准到毫厘,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手中正在配置的不再是冬夜中玩耍的微光,而是足以裂城开山的毁灭之力,只为在那墨铸铁色的巨壁上,轰开一道生路通途。
………
铁壁城头,细碎雪沫扑打在垛口上,大钧连日不休的惨烈攻城,似乎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降雪,也暂时缓和下来。
阿史那·咄吉身披厚重狼裘,屹立在城楼最高处,灿金狼眸目光锐利,穿透纷扬雪幕牢牢锁定着远方大钧军营的动向。
雪花染白了他裘袍肩头,他浑然未觉。
他了解他的对手,了解陈伯君的沉稳坚韧,更了解南宫月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他们绝不会因一场风雪,更不会因前期的受挫而真正放弃铁壁城。
这反常的平静,这骤歇的攻势,只意味着一点——他们必定在酝酿着什么!
一种比正面强攻更凶险、更致命的东西。
他的目光细细掠过远处那片被雪色覆盖的大钧营寨,不放过任何异常的调动集结。
起初,那些移动的黑点模糊难辨,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某些队伍在特定区域的反复出现,一个极不寻常的景象逐渐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阿史那·咄吉看到了大钧士卒似乎在雪中挖掘、搬运着什么,迅捷而有序。
而在那片忙碌区域的中心,指挥若定的,并非任何一位他熟悉的悍将,而是——
那个白发阉人!
那个总是穿着靛青官袍,身形清瘦,安静得如南宫月的背景影子,却总在关键时刻让他隐隐感到一丝莫名不安的阉人!
此刻,那白发在飘飞雪花中格外刺眼。
只见他时而指向某处,对身边的将领低语;时而俯身查看地面,用手指在雪地上划写;时而有匠人模样的士卒上前,听他吩咐后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