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埋这儿吧!”
这是传福家的一座小山头,地势不是很平整,他勉强找了一块稍微不那么陡峭的坡地。
几人抡动锄头,开始挖掘坟坑,用铁镐将松土的泥土铲出去。
“快些,天要黑透了。”
没人应声,大家却都咬着牙加劲儿干活。
锄头撬动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某种古怪而又单调的哼哼声,乌鸦凄厉的叫声也在渲染恐怖的氛围,令传福想起妻子临终前的哼哼声,这么一想,微风拂过脖子上淌着大汗的皮肤,拔起一片鸡皮疙瘩。
妻子的死,他是有愧于心的。
向水波要了纸皮和烟丝,传福卷了一根烟,蹲到一边靠着块大石头抽烟解闷儿。
土根饿得头晕眼花,一想到为了两碗饭为传福家花了这么多力气就不甘心,为此还耽误了大半天的时间。
土根心思多,想当然在给那条没有走过的路镀金,他在想如果他没撞上传福家的事儿,到处去找食物,说不定能找到比两碗饭更管饱管够的晚餐。
念想又一转,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连续好多天空手而归,在田野山川挖过土,也在小溪河流摸过,手气很差,什么都没有找到,有两碗米饭就该知足了。
一支烟很快抽完,还觉得不够味儿,传福把烟屁股扔在湿漉漉的黄土里,火无声地熄灭了,腾起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一条人命说没了就没了,也是这么稍纵即逝。
同土根一样,水波和高正二人在挖土的时候,挖着挖着就忘记了正在干的事情,思绪早就飘到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上去了,饥饿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让他们一刻不停地幻想着。
那“哼哼”声阴魂不散,传福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传福,咱们家石头到年纪了,来年收成好的时候攒点钱,就送他去镇上读书吧!”
“好嘞!”
传福还是不肯接受妻子死掉了这个事实,她有这个念想两三年了,只是一直没办法完成这个心愿。
他想起红梅活着的时候,阳光照进小小的一间厅房,她就坐在门槛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和邻居话家长里短。
阳光落在红梅的眼睛里,连眼底都是亮晶晶的,多好看啊!
……
红梅下葬之后,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没有光源,一盏灯也没带,几人扛着工具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刚处理了一具尸体,有点怕黑。
树影重重,暗中像有不知名的鸟类打量着他们,发出乌鸦般令人发怵的名号鸣叫,取笑他们的胆小。
“传福,回去早点洗漱睡觉,你累坏了。”快到村子里,水波拍了拍传福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节哀顺变,明天太阳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高正淡淡地说。
“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土根这话不像说给传福听,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家,传福瘫坐在门槛上,将过往的欢乐时光一遍遍回溯。
末了,痛苦的记忆针扎般往脑袋里钻,锥心刺骨的痛。
传福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脉,脑子里全是红梅和石头的影子,想多了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挺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