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余看了一眼土根,以及土根身后渐渐跑来的村民,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没人会相信他是为了保护鬼滑头杀的人,也没人会相信他出于防卫杀人。
谁会相信他的解释,谁会相信他杀死的两个人曾经想要弄死鬼滑头?人们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但不一定眼见为实。
所有人都看得到,弓箭是杀死这两个人的凶器,而这弓箭属于,谁会相信这两个人已经不是人了,尽管他们在形体上和人有着相似之处呢?
新余默默忍受着这种煎熬,这种等待被审判的煎熬。
天亮了,他四处望了望,发现菜园子栅栏门口扔了一篮子青菜,是鬼滑头摘的,人命关天,那又算什么,他已经不想追究。
这么大的动静,把村里睡不安稳的人都吵醒了,家里人怎样啦?他望向房间的木窗,春晴站在那儿,她捂住口鼻,哭红了鼻子和眼睛,好像哭了很久了,春晴看到他望向这边,泪水更加汹涌。他的视力很好,真的很好,又见到春晴矮下身子,是在哄孩子吧,他们的一儿一女也走到了窗前。
新余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他向家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别出来。
春晴不语,上齿咬着下唇,一个劲儿地点头。
新余的反抗是下意识的,他常年打猎,身手敏捷,练就了一身本领。在对付鬼滑头时,他能看出红梅和铁栓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很能吃痛。两个人对鬼滑头下了狠手,如果他们继续缠斗下去,鬼滑头必死无疑。
新余本能想去帮助弱者,他狠下心来拉弓射箭,好歹救了鬼滑头一命。直到铁栓和红梅依次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把弓和地上的尸体,却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他该怎么向村里人解释这一切?
“新余!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杀人!”见村民们陆续赶到,土根开口就说,这话像一张狗嘴,狠狠地啃咬了那个手足无措的猎人一口。
人们聚拢过来,根据土根的责骂并依靠他们的想象力,推导出事件的全貌,红梅和铁栓死于新余收下,并肯定这个事实大差不差。
一方面,土根和新余惺惺相惜,他知道眼前红梅和铁栓都不太正常,但又不能确定究竟是哪里不太对,这件事让他很迷惑,他的行为太反人性;一方面,土根还在为昨天抗了红梅一条腿回家而担心受怕,在处理掉那条后患无穷的腿之前,他必须先发制人,把新余拖下水。哪怕最终不幸被人发现那条腿藏在他家,杀人的罪名在前,切断一条腿的罪名就轻了。
“杀人偿命!你这是要遭天谴的!”说话的是孬蛋。
孬蛋拨开人群见到这一幕,差点把胆汁吐出来。在看到红梅的尸体时,他跟土根的反应一样,但他知道这时候隐藏一下是很有必要的。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他必然得顺着土根的话提一嘴,倒打一耙撇清与死者的关系。
“两个多好的人啊!铁栓和红梅怎么得罪你了?你竟然下这么狠的毒手!”土根继续煽风点火,怒目圆睁道:“我来的时候还瞧见了鬼滑头,要不是他溜得快,你岂不是也要把他给害死了?
村民们陆续赶到了,他们都是被鬼滑头的呼救声引来的,而鬼滑头早就离开了这儿。
看到两个死者的遗体,所有人都炸开了锅,愤怒、惊骇、震惊、恐惧的情绪来势汹汹,像一场大火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纷纷围了上来,指着新余斥责,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想起了屋梁下悬挂了一夜的那条颜色变异的断腿,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土根心底升起,没时间凑热闹了。
土根拍了拍还在跟着人群瞎起哄的孬蛋,两人拨开人流一同朝村子走去,他们挨得很近,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面对轮番指责,新余张了张嘴,他无助地摊开双手,想要解释:“你们仔细看,他们不是……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人都死了,你还想狡辩什么?
“杀人犯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证据确凿,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们……看他们的模样!”新余把手抬起手指着那两具尸体,颤得跟抖筛糠似的。
“死人就长这样,你要是供认不讳,我敬你是条汉子,”一个人不满地说,“人死之后,可不会像你娶进门的新媳妇一样长得花容月貌的。”
此话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光,引起部分围观者窃笑。
村长喝止了大家的玩笑,“别对死者不敬。”
“我看你就是打猎打疯了,敢对村里人下手,”刚才引起笑话的人又说,“你该不会是太久没猎物,饿疯了,把村里人当成野兔野鸭了吧?”
“杀人还有理了?”一人附和道。
“仲和叔,”新余一脸哀求地望着村长,“我真没有……杀人,他们不是……”
可新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村民们的怒骂声淹没了,村民们把他层层叠叠围着,唾沫星子喷溅在他身上,他一脸茫然。
认出那具女尸是红梅,传福从人群中口冲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砸在腐烂发臭的遗体上。
“红梅,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一会儿,传福连连作呕,人们以为他用情太深,实际上他是被那股尸臭味给熏到了。
看客们为之动容,对新余的打压和怒骂甚嚣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