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一个人既不怕死,也不怕疼,那他就无愧于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但一个人如果失去对于疼痛的恐惧和感触,也会尝试做出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比起其他人,生活过于平淡,感知不到危险,他需要更多的刺激,来让他感受何为活着。
一个怪物能控制本能反应,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既然死不了,他就不畏惧死亡,如果他正好也体会不到疼痛,那么即使五张六腑被掏空,他也绝不会发出一声呻吟。
活尸压在山娃儿的身上,那么一副瘦骨嶙峋的身躯却力大无穷,像一个可以力拔山兮的巨人,来自于天地日月的力量都一同汇聚在他身上。
传福还有点儿发愣,他以为凭借刚才那一套手起刀落的动作,可以干脆利索地解决活尸,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变故,这活尸不怕疼,也不会死。
“这活尸死不了,”山娃儿和活尸扭打在一块,好不容易翻过身来把活尸骑在身下,极度的恐惧之下已没办法正常说话,他慌乱地对着传福吼,“我们该怎么办?”
“别急,肯定会有办法的。”传福虽然这么安慰着山娃儿,自己心里却没有底。
忽然,传福想起一件事,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尸体,有些是饿死者的尸体,这些尸体大都保存得较为完整,尸体是风干的或腐烂的,是干瘪的或潮湿的,有些是活尸的遗体,残破不全,稀烂得像一坨屎,倒下前俨然遭到过誓死抵抗者的不少攻击。
这些活尸大都死状惨烈,躺在碎了一地的肢体中,死因很不明确,这个断了一节手臂,那个缺了半条腿,又或者肚腹处被豁了个大洞。
有个别活尸的脑袋被整个削了下来,暴露出碗口大的切口,这种很少在和平年代见到的场面,在如今或许就像一棵梨树上掉下一个梨子一样稀松平常,遗体和尸首做着令人发指的分裂。
不论活尸的尸体是完整的还是残缺的,他们的脑袋都遭受了重击,有的被砸碎了,有的被利器戳了一个洞眼,有的沿着头盖骨中间被掰成了两半,血液和脑浆把地面弄得一塌糊涂。
“传福,你再不动手,”在绝望之中,山娃儿眼里分泌出大量的眼泪,悲哀得像一只被主人送进屠宰场的老牛,“我可就要死在这活尸口下了。”
“我想到了个办法。”传福半跪着身体,反握着短柄刀,刀子在手里上上下下,在寻找着合适的时机下刀子。
“有用吗?”山娃儿一只手压住活尸想要抬起来的上半身,一只手抵住活尸的额头,免得他昂起脖子咬人。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传福跃跃欲试,眼里满是光彩,刀子还在手里上下比划着。
“要是没用,我们两个就得死在半路上了,”扣眼珠抓头发都没用,真想不出其他对策了,山娃儿委屈地说,“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呢!”
“怎么了,开始哭爹喊娘了?”传福笑着说,接着眼神一冷,绕到山娃儿和活尸的脑袋前面,吩咐他道:“一会儿我给个命令,你立即起身离开,我会解决掉它的。”
“你确定你能?”
“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我希望如此,”传福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和信心,能平复人心里的焦躁和着急,“路上有倒下的活尸,他们即便感受不到疼痛,也免不了终有一死。”
“走!”传福大吼一声。
就是现在,山娃儿双手猛地把活尸往地上一摁,整个人跳了起来。
找准时机,趁着活尸反应过来起身之前,传福一刀插在了活尸的天灵盖上。
山娃儿弹跳得太猛,起身后刹不住,往后惯性太大,脑供血不足,又有点发晕,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倒在了一棵树下,哼哧哼哧的喘气。
活尸的行为动作是被大脑控制的,只见他抬起来要抓的手忽然往地上一摔,两只腿往前一蹬,咽气了。
“有效!”传福兴奋地说。
新余曾在柴房里隐晦地对二人提到过,活尸难以被杀死,但他没有活尸不可以被杀死,他没来得及给他们指明的那条生存之道,他们靠自己悟到了。
“终于……”山娃儿把手揪在心脏那儿,可算安全了,他平复着呼吸。
后来回到禾实村,作为教学案例,山娃儿给村里一些人讲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淡然,又是删繁就简,又是夸大其词,完全略过了当时的手忙脚乱。
那天的山娃儿自认很窝囊,虽然在那种情境之下,圣人也难以保持清醒,但有过这样的表现,就有这样的一面,他还是不大乐意让别人知道的。
山娃儿能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让人有听下去的欲望,那点儿细节上的瑕疵不至于掩盖整体的光芒。
他能够从中跳出来,作为一个理智冷静的旁观者,去描绘当时血腥凶残的场面,仿佛是一个旁观者,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山娃儿有意把杀活尸的事情讲得像吃饭喝水一样,以减轻父老乡亲对于伙食的恐惧,人一旦心慌了就会自乱阵脚,万一活尸突然闯进人群中,这可不妙。
故事很生动,但教育性收效甚微,哪怕山娃儿跳过与活尸斗争期间的可怕意外不提,可村民们却受到了冲击,他们有足够的想象力去填补这个相当于一个人杀人的故事的细节,该有多么残酷血腥。
这是传福杀死的第一个活尸,由此拉开了和活尸抗争的序幕。
此时此刻,传福突然间领悟到新余猎杀红梅与铁栓的感受,良心的谴责,他人的不解,思维的矛盾。
活尸长得一言难尽,很倒人胃口,真正让他感到恶心却是活尸的突然死亡,他死于他手里的那把刀。
尽管明白身前的活尸是由人类变成的怪物,但传福心底深处仍感到不适,有一种被当成杀人犯的羞耻感和罪恶感。
或许,这是每位求生者的必经之路。